录音室的门关上的那一刻,苏小武靠在调音台的椅背上,两只手交叉在脑后,目光穿过那面巨大的玻璃,落在里面的两个人身上。
时香梅和路思远已经各自站到了话筒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
不远不近,刚好够声音在空气中交汇。
“路老师,时老师。”
苏小武按下对讲按钮,声音透过监听音箱传进录音室里。
“这首歌的风格你们应该已经练得很熟了,我就不多说了。”
“但有一句话我要讲在前头,《山河图》这首歌,不是一个人在唱,是两个人在一起画一幅画。”
“你一笔,我一笔,谁都不能抢谁的笔,谁都不能少画一笔。”
时香梅点了点头,把谱子放在面前的架子上。
路思远把耳机戴上,试了一下话筒的位置,然后退后半步,站定。
他的站姿和他这个人一样,方正,规矩,不偏不倚,像一座山。
苏小武的手指放在推子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首歌的分量。
在地球上,《山河图》是凤凰传奇的代表作之一,不是那种烂大街的“最炫民族风”,是另一种东西。
这首歌写得大气,写得磅礴,写得像一幅展开的画卷,从青藏高原到东海之滨,从漠北的风沙到江南的烟雨,不是用笔画的,是用嘴唱的。
玲花的声音像一把刀,劈开山河,曾毅的声音像一根线,把那些散落的碎片重新缝合起来。
两个人,一把声音是锤子,一把声音是凿子,叮叮当当地敲出了一整座江山。
苏小武把这个任务交给时香梅和路思远的时候,心里是笃定的。
不是因为他对这两个人有多大的信心,是因为这两个人太像了。
时香梅的声音和玲花一样,有一种从草原来的野性,不是那种被驯化过的、温温吞吞的野,是那种风吹草低见牛羊的野,是无边无际的草原上马群奔腾的野。
路思远的声音和曾毅一样,稳,准,收放自如,像一条被驯服了的龙,平时安安静静地盘在那里,一旦被唤醒,就能腾云驾雾。
他把推子推了上去。
前奏响起来了。
那是一段电子合成器的音色,带着一种古老与现代交织的质感,像从远古的壁画上剥落下来的颜色,被装进了一个未来的画框里。
然后鼓点进来了,一下,两下,三下,重得像是有人在用拳头捶打大地。
时香梅开口了。
“看这山,万山圈套——”
她的声音出来的那一刻,苏小武的手指在推子上顿了一下。
“万山圈套,千山鸟飞绝——”
这一句她唱得比第一句更重。
不是音量大,是重量。
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湖面上,溅起的水花不是水,是画面。
苏小武闭上眼睛,他看到了山。
连绵的,起伏的,层峦叠嶂的,像大地隆起的脊背,像巨龙盘踞的骨骼。
路思远的声音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加了进来。
“万山圈套,千山鸟飞绝——”
他和时香梅唱的是同一句词,但不一样。
时香梅唱的是山的巍峨,路思远唱的是山的沉默。
他的声音没有时香梅那种扑面而来的侵略性,他是沉下去的,像一个站在山脚下仰望山顶的人,不喊不叫,但他站在那里,山就多了一层厚度。
苏小武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首歌的主题太重了,山河,岁月,苍茫大地,这些东西压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可能把人压垮。
但时香梅和路思远没有垮,他们把这些重担扛起来了,而且扛得不吃力,扛得像是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副歌来了。
“山河图,天地间,万水千山总是情——”
两个人合唱。
时香梅的声音在上方盘旋,像鹰击长空,路思远的声音在下方托举,如大地深沉。
两把声音叠在一起的时候,苏小武的后背从椅背上离开了。
他坐直了,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正在看一幅画徐徐展开的人。
那幅画太大了,大到他的眼睛装不下,大到他的心装不下,大到他觉得整个录音室都装不下。
他看了一眼玻璃那边的两个人。
时香梅的眼睛闭着,她的身体在跟着节奏微微晃动,幅度不大,但每一下都踩在鼓点上,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风在动,树在动,但根不动。
路思远站在她旁边不到两米的地方,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目光落在谱子上,但苏小武知道他没在看谱子,因为他的眼神是放空的,像一个正在神游的人。
苏小武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在地球上,曾毅有一次接受采访时说,《山河图》这首歌他录了很多遍,不是因为唱不好,是因为每次唱完都觉得“好像是别人在唱”。
他说这首歌有生命,它不是被写出来的,是本来就在那里的,他只是那个把它念出来的人。
苏小武觉得这个说法是对的。
有些歌就是这样,它不是一个创作者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用特定的心情写出来的东西,它是一个地方的土地、山川、河流、空气、风,在漫长的岁月里慢慢凝结成的一种声音。
它不是被创作的,是被发现的。
《山河图》就是这样的歌。
“看那青藏高原,五千年的雪——”
这一句时香梅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不是那种嘶吼式的拔高,是那种自然的、从胸口到头顶的贯穿。她的声音在那个最高点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地落下来,像一片雪花从山顶飘落,经过云层,经过风,经过阳光,最后落在湖面上,无声无息。
路思远的声音在她落下来的那一刻接了上去。
“看那长江黄河,五千年的水——”
他把“五千年”三个字唱得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滴水,滴在石头上,滴了五千年,把石头滴穿了。
苏小武握着推子的手放开了。
这首歌已经不需要他了。
时香梅和路思远已经找到了它的脉搏,他们跟着那个脉搏在走,一步都没有踏错。
录音室里,时香梅唱完了最后一句。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时候,录音室里安静了。
时香梅摘下耳机,转过身看着玻璃外面的苏小武。
她的表情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问“这样就可以了吗”,又像是在问“这首歌真的就这么唱完了吗”。
路思远也摘了耳机,他站在话筒旁边,看着苏小武,没有说话。
苏小武把刚才那段录音从头放了一遍。
监听音箱里,时香梅和路思远的声音再次响起,山河在声音里铺展开来,壮丽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放完之后,苏小武把推子拉下来,对着对讲说了一句:“过了。”
两个字,干脆利落。
时香梅愣了一下:“不再来一遍?”
“不用。”苏小武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上扬,“这首歌你们已经画完了,再多一笔都是多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