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音符在录音室里慢慢消，然后归于寂静。
梁若云站在话筒前面，耳机还戴在头上，眼睛闭着。
她的胸口还在起伏，刚才那一口气唱得太长了，长到像是要把这几年所有的东西都从肺里挤出来。
现在唱完了，那些东西出去了，胸口反而空了，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回声很大，但很安静。
她睁开眼睛。
玻璃那边，苏小武坐在调音台前，一动不动。
他的手还搭在推子上，但是那个推子从头到尾都没推上去过。
他就那么坐着，后背靠着椅子，下巴微微抬起，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她身上。
梁若云有点慌了。
她摘下耳机，推开录音室的门，走出来的第一句话是：“对不起，南北老师，我是不是唱得太……”
“你坐着别动。”
苏小武的声音很清，像一声轻轻的命令。
梁若云刚迈出的脚又收了回去，站在录音室门口，不敢动了。
苏小武低下头，在调音台上按了几个键，把刚才那段录音倒回去，推子推上去。
梁若云的歌声从监听音箱里涌出来。
没有修音，没有后期处理，就是最原始的一轨人声，干干净净地从音箱里流出来，填满了整个控制室。
那声音带着录音室特有的干燥质感，没有任何混响的润色，像一块未经打磨的石头，棱角分明，粗粝得扎手，但那种粗粝是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美。
苏小武听完最后一句，把推子拉下来。
然后他又倒回去，又听了一遍。
第三遍的时候，梁若云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了一句：“南北老师……是有哪里不对吗？”
苏小武把推子拉下来，转过椅子，面对着她。
他盯着梁若云看了她三秒钟。
苏小武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梁若云。”
“你是我见过最不像新人的新人。”
梁若云的脸又红了。
这一次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听出了苏小武这句话里的分量。
他的语气不像是老师在夸学生，更像是同行之间的一种认可。
“你这个声线，你这个唱功，你这个情感……”
苏小武摇了摇头：“你知道你在好声音的时候我为什么转身吗？不是因为你的技巧，你的技巧当时还有很多问题。是因为你的声音里有一种东西，是天生的，学不来的，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种。”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就刚才这一遍，如果放在地球上，放在阿黛尔的录音室里，就是可以直接用的那一轨。
梁若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是嗓子又堵住了。
她知道自己唱得好。
她一直知道。但“知道”和“被人认可”是两回事。
她在这个圈子里待了这么久，听过最多的话是“你声音很有特色”，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特色这个词是娱乐圈最体面的敷衍，它意味着你有价值，但你的价值不够大，大到让别人愿意为你花钱，愿意为你冒险，愿意把一首好歌交给你。
但南北老师把歌给她了。
而且他觉得她唱得好。
“南北老师，谢谢您。”
“不用谢，这首歌是你的了。”
梁若云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又恢复了安静。
苏小武听见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电梯的方向。
他转过身，看着调音台上那台还亮着的电脑屏幕，上面是刚才录的那一轨音频，波形起起伏伏，像一座连绵的山脉。他盯着那条波形看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指，在显示器边缘轻轻弹了一下。
“牛逼。”
他自言自语。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日程表，找到周四那一栏，上面还是空白的。他点了一下，在上面打了几个字：《Someone Like You》——梁若云。
保存。
他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门口忽然传来两声敲门声，不轻不重，带着一种礼貌的分寸感。
“进来。”
门被推开了。
两张脸同时出现在门口。
夏叶飞和陈远航。
两个人站得很近，肩膀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但没有任何多余的肢体接触。
夏叶飞穿着一件白色的薄毛衣，头发散着，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
陈远航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表情比他平时那副生人勿近的样子柔和了许多。
苏小武挑了挑眉。
“你们两个……这么快就练好了？”
夏叶飞走进来，把手里的谱子放在桌上，笑着点了点头：“嗯。”
陈远航跟在后面，也点了点头：“你给我们的几个曲谱，我练好了一首独唱，还有一首合唱。”
他顿了一下，目光往夏叶飞的方向偏了偏。
“就是和夏叶飞合作的那首。”
夏叶飞点点头：“我也是，独唱的练好了，合唱的也练好了。”
陈远航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向苏小武：“所以我和夏叶飞一致决定，先来录这首合唱。”
苏小武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转了两圈，点点头。
“行。”
“那开始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心里已经开始紧张了。
不是因为他对这两个人没信心，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对这首歌太有信心了，信心到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程度。
《美丽的神话》。
这首歌在地球上，是电影《神话》的主题曲，由崔浚荣作曲，王中言填词。
这首歌有两个最著名的版本，一个是孙楠和韩红演唱的中文版，一个是成龙和金喜善演唱的中韩对唱版。孙楠和韩红的版本在中国流行音乐史上占着一个特殊的位置，不是因为它有多高的艺术成就，而是因为它太契合了。
孙楠的声音高亢明亮，像阳光穿过云层洒下来的那种金色；韩红的声音宽阔深厚，像大地一样沉稳而有力。
两把声音叠在一起的时候，是一种阴阳相生、刚柔并济的完美平衡。
是浑然天成的，是两个人各自站在自己声音的最顶端，然后在某一个频率上相遇了，共振了，产生了某种超乎音乐本身的东西。
而且这首歌的旋律写得太好了。
好的旋律是不需要解释的，它在你的耳朵里响起的那一瞬间，你的身体就会做出反应。
鸡皮疙瘩，毛孔张开，呼吸变快，眼眶发热。这些都是生理反应，骗不了人的。
当然，可能更多的观众更喜欢成龙金喜善的版本，甚至不少人都说，孙楠韩红的是技巧，而成龙金喜善唱的是经历，仿佛他们两人化身蒙毅和玉漱，唱的是这两人的情感。
不过就苏小武个人来看，他还是更喜欢孙楠韩红这一版的，不然你猜为什么电影院电影上映的时候，放的BGM不是成龙金喜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