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队休息室。
郁晓博站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站起来的。
他只知道,此刻他的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刺进肉里。
他的眼眶是红的。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学笛子的时候,师父曾经说过一句话:
“人这一辈子,能写出一首真正的好作品,死了也值。”
那时候他不懂。
他觉得师父太夸张了。好作品而已,至于吗?
此刻他懂了。
他终于懂了。
看着舞台上那个还不到二十五岁的年轻人,看着他刚刚完成的那首《月光》,看着他被全场起立鼓掌的身影——
郁晓博忽然觉得,如果自己这辈子能写出这样一首曲子,他愿意用一切去换。
不是因为名利。
不是因为掌声。
是因为那种“不得不写”的宿命感,是因为那种把灵魂剖开来放在琴键上的勇气,是因为这首曲子,替他说出了所有他说不出口的话。
关于孤独。
关于思念。
关于温柔。
关于愤怒。
关于活着。
郁晓博松开拳头,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释然,有羡慕,也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的不甘心。
但他知道。
从今天起。
这个世界的钢琴奏鸣曲历史上,将永远刻着一个名字。
一个来自东方的名字。
南北。
……
舞台上。
苏小武终于站起身。
他走到舞台中央,对着观众席深深鞠躬。
掌声更响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些起立鼓掌的人群,扫过那些泪流满面的面孔,扫过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钢琴家们——此刻,他们都在为他鼓掌。
他忽然想起贝多芬。
想起那个两百年前在维也纳小公寓里、用失聪的耳朵聆听自己内心风暴的男人。
他不知道贝多芬写完《月光》第三乐章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但此刻他知道自己的心情——
不是狂喜。
是平静。
像月光下的湖面。
风停了。
……
掌声仍在持续。
一分钟。
两分钟。
两分半。
这在WMMC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场面。
比赛已经结束,选手已经演奏完毕,甚至分数都还没有出来,但全场就是停不下来。
没有人想停。
那些站起来鼓掌的人,不是出于礼节,不是出于礼貌,而是出于本能。他们的手仿佛不受控制,他们的眼眶还红着,他们的胸口还堵着那三个乐章留下的余韵。
评委席上,十位评委也站着。
他们也鼓着掌。
这是整个赛场最诡异也最动人的画面。
那些本应保持中立、冷静、克制的裁判们,此刻和普通观众一样,用力拍着自己的手,脸上是和那些白发老艺术家们同样的神情。
葡萄酒国的那位老评委,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眼角,然后重新戴上,继续鼓掌。
漂亮国的女评委,双手举在胸前,像个小女孩一样拼命拍手,嘴唇微微颤抖,似乎在说着什么——也许是“上帝啊”,也许是别的,没人听得清。
樱花国的评委,那个平日里永远面无表情的中年男子,此刻闭着眼睛,一下一下地鼓着掌,脸上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平静。
他们都知道。
他们全都知道。
这首《月光》的分量,不是好听两个字能概括的。
对于大众来说,这只是一首很好听的钢琴曲,旋律优美,情绪饱满,三乐章各有特色。他们会觉得“哇,南北大大好厉害”,会单曲循环,会把它设为闹钟,会在某个失眠的夜晚突然想起它,然后发现眼角湿了。
但对于他们这些一辈子泡在古典音乐里的人,这些从五岁就开始练琴、从十岁就开始研究奏鸣曲式、从二十岁就开始在各大音乐厅和音乐学院里摸爬滚打的人来说。
这首曲子,是地震。
是海啸。
是宇宙大爆炸之后,第一次有人用音符,重新听见了创世的声音。
他们听懂了。
听懂第一乐章那永不停息的三连音里,藏着怎样的孤独与坚持。
听懂第二乐章那轻盈的蝴蝶舞步下,压着多少未曾说出口的温柔。
听懂第三乐章那雷霆万钧的风暴中,燃烧着怎样不甘熄灭的灵魂。
他们听懂了。
所以他们还在鼓掌。
……
各代表队休息区,私下的议论已经开始了。
葡萄酒国休息区。
那位白发老人终于坐了下来,接过助手递来的水杯,却没有喝。他只是握着,目光还停留在舞台上那个正在鞠躬的身影上。
“老师,”旁边的年轻选手忍不住问,“您觉得……会是多少分?”
白发老人沉默了很久。
“分数?”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丝复杂的笑,“你觉得,应该给多少分?”
年轻选手愣住了。
“可是……这……”
老人笑了笑,摆摆手打断他,声音有些沙哑:
“我给不了。因为我不配。”
年轻选手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
漂亮国休息区。
华裔天才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叠在脑后,盯着天花板发呆。
“嘿,你还好吗?”队友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不好。”他老实回答,“我感觉我白活了二十二年。”
“别这么说……”
“真的。”他坐起来,认真地看着队友,“你知道我刚才听的时候在想什么吗?我在想,我那些曲子,都是屎。”
队友被他的直白噎住了。
“我辛辛苦苦写了一年,把和声、结构、调性、发展部、再现部,全都算得清清楚楚,每一个音符都反复推敲——然后呢?然后我拿了个9.58分,以为自己很了不起。”
他指了指舞台的方向。
“他呢?他写的这首曲子,我敢说,他根本没有‘算’。他是从心里‘流’出来的。那些音符,不是他想出来的,是它们自己来找他的。”
队友沉默了。
“这就是差距。”华裔天才叹了口气,“我是在‘做’音乐,他是在‘活’音乐。”
……
约翰牛休息区。
乔纳森·克莱门特难得地没有在听别人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虚空的某一点,像在发呆,又像在冥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