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盈的白雪好似翩翩起舞的玉蝴蝶,缭乱飞旋,弥漫天地。
时辰已经是下半夜。
招贤会馆的房舍中,苏秦端坐在案几边,望着眼前的青铜灯台中的火苗,默默出神。思量着方才在渭河之中诡异的所见、所闻……
忽然,他起身取过床榻边的包袱,摸索着、带着一丝控制不住的颤抖取出一支紫竹洞箫。
竹节光滑、两端平整,圆圆的小孔一字排开。苏秦闭上眼睛,回忆着鬼谷中那个上古时代的山洞,山洞中奇异莫名的“天籁”石穴……
商鞅伏法,竟有鬼夜哭?
难道是她,她来了……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永远不可能!她是谁……到底是谁?河中摄人的哀乐、鬼语和她毫不相干、天壤之别、甚至截然相反……可是,竟然会莫名其妙地想到她……和煦的秋阳、飞舞的长发、玉蝴蝶一般圣洁曼妙的身姿……
苏秦使劲地甩了甩头,将长发、身影、笑翳捣碎成一团浆糊,从脑子里坚定地全部抛散出去。
他抬起箫管,凝神紧张地思索,将洞箫放到唇边,试了试,吹出几个音符,又将箫管颠倒、再吹出几个音符……可是仍是一无所获,完全模拟不出方才渭河中凄厉、非人的鬼哭、鬼语。
来来回回,纠结地再次尝试多次,结论仍是二者毫无干系!
难道是自己疑神疑鬼、迷了心窍?苏秦苦笑一声,终于放手将洞箫丢弃一旁,抱着膝盖坐在榻上,望着灯火出神。
又是一个时辰过去,新年的爆竹声渐渐沉寂。
苏秦吹灭灯盏,正想脱衣就寝。突然,暗夜中传来一阵模糊的喧哗、呼喝,再侧耳听一听,喧嚣很快由远而近,各色噪声搅动四面,好似凭空炸了锅,陡然打破雪夜的混沌……很快,辨认出有军队士卒脚步沉重的践踏,威慑中混杂着绝望凄惨的叫喊,铁链曳地的咔咔声,兵刃的碰撞声、“噗通”的倒地声,军官发号施令高声恐吓,杂乱无章、凶悍惶恐混淆一片。
定是军卒连夜出动执行任务,突击抓捕什么人,各类嘈杂源源不断,好似出动了大批军力,规模不小。
喧哗渐渐扩大,似乎就在庭院大门外。苏秦披上貂裘,正要起身出门看看。忽然房门被拍得“啪啪”两声,但随即止住,一个声音小声唤着自己的名字,惊惶压抑。
“苏士子……苏先生……请开开门!”
正是前番胖胖敦敦的赵士子的声音。苏秦忙开门,将他迎进屋内。
“苏……士子,就你一个人,好。千万别叫其他人进来……在下……在下有事求你!”
不等苏秦开口,赵士子竟一下趴到地上,给苏秦跪下。苏秦赶忙扶起他。
“赵兄,多礼了!出了何事?”
赵士子心有余悸地扭头望望外面,压低声音。“苏先生,在下前日一时喝多了,和苏先生讲起自己和商鞅的门人赵良有拐弯抹角、不沾边的亲戚关系,其实是我胡说八道、瞎吹牛,我和他一点关系也没有,请先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
“赵先生多虑了,先生从未讲过这种话。”
“好,谢谢苏先生,谢先生大恩!”
赵士子仍有些惴惴不安,不知所措。苏秦邀他一道坐到床榻上,取火点上灯,给火盆重新添上几块木炭,取过茶杯倒上茶水。赵士子呆呆地瞧着他,发愁聆听外面动静,半天不敢言语。
大门终于并没有被拍响。赵士子喝了一口茶水,压低声音继续开口。
“苏先生,你还不知道吧?那个没鼻子……哦,不,是上将军赢虔行动真快,不到两个时辰,便开始全城搜捕商鞅余党。从前是诛三族,也就是诛一诛商鞅家的各种亲戚,现在,有了这个闹鬼作乱的由头,竟连商鞅的门生、朋友也计算在内,一律逮捕诛杀!凡滞留秦国者,一律不得漏网。方才在下的下人打听到的消息,现在外面已经在抓人了!”
“哦?是这样?”苏秦坐到赵士子对面,也不由瞧瞧喧哗传来的方向。
赵士子心有余悸地继续听听动静,朝苏秦凑近点。
“也不知道会不会查到咱们这儿……在下打算即刻悄悄收拾了,趁他们没查到,等城门开启、宵禁解除,就赶紧回赵国去,再也不敢来了。真他妈后悔,前几天就该和他们一块儿逃走。”
苏秦略沉吟片刻。
“秦法虽然苛刻,倒是有章可循,即便抓人,却不至于随意定人死罪吧?”
赵士子诡秘恐惧地瞪着苏秦,将声音压得更低。
“如今哪还有秦法?您难道没听说,君上都被吓病了,此刻赢虔、甘龙就是法。而且您知道吗?据坊间秘传,商鞅此次被诛的三族中漏掉了一个人,他们可以此为由定人谋反大罪。”
“哦?谁?”
“商鞅的女儿。”
“女儿?!多大……”苏秦顿时悚然而立,手指紧紧握住案几的边角,努力保持平静。难道……墨玉,会是商鞅的女儿?怎么可能?
门外的喧闹、哀叫仍不绝于耳,扎心地传过来。赵士子侧身掰开窗缝,忐忑地往噪声的方向看,没注意苏秦的异样。
“可不,就是商鞅那个不起眼的女儿。我老婆最爱打听绯闻和小道消息,据说当初这女孩看上了一名俊俏的韩国富家公子,商鞅极力反对,可别看这商鞅凶煞一般,竟是拗不过二人……咳咳,咳咳,女儿终是下嫁到了韩国。这次商鞅被定罪,这女儿却是有孝心,竟自投罗网,离开夫家独自来了咸阳,要替父亲伸冤、讨说法。据坊间传闻,这女子刑场上本要砍头,却出了件古怪之事,竟平白无故逃脱了。所以,晚间闹鬼当真可能是商鞅女儿及其党羽妄图作乱……”
苏秦一字一字,全力以赴认真听,仔细地回忆辨识。若是师父不同意,墨玉走不出鬼谷,何况墨玉根本不像嫁过人……各种逻辑、对比之后,苏秦慢慢松了一口气。
“秦法行刑戒备森严,此次防守更是增加数倍,一个女子竟能逃脱?”
赵士子仍盯着大门口,会馆的大门终是安然紧闭,并无军卒搜捕、盘查,闹哄哄的喧哗好像已越过这一站。赵士子抬起袖子,擦擦额头冷汗。
“的确匪夷所思!不仅逃脱,还敢回来伸冤,大约本事了得。不过,在下的仆人也只是捕风捉影,知道点儿谣传。”
苏秦舒展下手脚,笑了笑。“也许,他们这般大张旗鼓地抓人,只是想逼这名女子现身。”
“嗯,也有道理。不过都不关在下的事了,在下定要尽快逃离这鬼地方,再也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