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的背影在沐苍眼中缩成看不清的微粒,他握紧手里的小包裹,一颗心突然酸酸的。
汐瑶也是,人都看不清很久了,才后知后觉真的该走了。 她抱抱沐苍,又抱抱另几人,“我们回去吧。” 一家人慢腾腾回了小院,沐苍回到房间,不知道做什么,就感觉空空的,坐到床上,手无意识打开了阿母最后塞过来的包裹…… - “雷穆,雷穆,拿过来我看看。” 沐浅手一伸,那边泪流满面的雷穆赶紧停下猛猛搓的兽皮,将兽皮里搓干净的小毛球递到沐浅面前,声音沙哑又带着雀跃:“浅浅,快看,我们的小狼崽。” 生完雄崽一点影响没受的沐浅左看右看这团眼睛都睁不开拱来拱去的毛球,十几秒后啧了一声,“怎么感觉丑巴巴的。” 毛球顿住, 雷穆也顿住,把毛球的小脸掰过来仔细给沐浅看,“也没有那么丑嘛,你看这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的,这还有条尾巴呢。” 沐浅拧眉细看,毛球也拱了起来,眼皮子使劲抽抽,好像在努力证明他不丑,他有鼻子有眼,然而眼皮抽抽半天眼睛也没睁开, 沐浅被逗乐了,“真傻。” 但是她伸出手很轻地把沮丧的小毛球接过,放在脸侧蹭了蹭,这是她第一个雄崽。 她心里是极其欢喜的。 - 狼崽子有点皮,眼睛睁不开就喜欢到处爬来爬去,稍大点更是皮,一天天使不完的精力,每天不是在这儿刨就是在那儿刨,沐浅上一秒还看见狼崽在一楼,下一秒地上多了个洞,崽子已经刨出了狼堡。 雷穆这个大老粗对此十分满意,每天偷偷观察,然后经常给沐浅说他们崽子天赋异禀,比他小时候还能折腾,以后一定比他强。 沐浅没言语,嘴角却是笑了。 等狼崽过完一岁半,雷穆这个铁血阿父的本性就逐渐暴露,狼的强大是要在厮杀中磨砺的,雷穆天天把狼崽拎出去找野兽让狼崽打,两岁的时候,更是一脚把狼崽踢进了兽群, 当天晚上被拎回来的狼崽全身没一块好皮,要不是被雷穆清理了几遍,毛上还要嗒嗒滴血。 没有让巫医治疗,因为阿父说了这点伤用不着治愈术,多受受伤,下次可以好更快,沐苍躺在他的小草窝里昏昏沉沉,还是有点疼的,他想,不过没事,忍忍就不疼了。 梦里也有点疼,半夜感觉身体变得清凉凉了一些,沐苍眼睛睁开一道缝,有个轮廓坐在他的草窝前,月光随着她轻浅的动作跳跃, 视线慢慢聚焦,阿母在给他抹草药, 阿父之前抹的药睡着睡着就被血浸润了,新涂上的冰冰凉,身体有点舒服,他的小脚爪忍不住舒展了一下, 小动作被沐浅发现,眸子对上沐苍睁到一半的虚弱眼瞳,“醒了?” “难道是我动作太大?”沐浅自言自语,手上的动作更加轻。 不是,是因为很舒服,沐苍想,但还没说出口,阿母温暖的手就覆上他额头,顺着柔软的小狼毛往上顺,“快睡吧。睡饱了才能好得快。” 好舒服啊, 他果然被哄睡着了。 - 比起对阿姐那样明目张胆的宠爱与和颜悦色,阿母好像更爱逗弄他,有时候他做了什么蠢事,阿母哈哈哈哈笑得比谁都欢,还要讲给阿姐,然后两个人一起哈哈哈哈。犯错的时候阿母下手也跟阿父一样狠。 所以直到四岁,沐苍小小的脑袋瓜有时候还会怀疑,阿母是不是不怎么喜欢自己这个崽崽。 直到有一次他吃坏东西了, 阿父得到了一罐稀有无色无味的蝎子毒液,抹到烤肉上准备去野外试验下效果,结果中途处理了一趟事,回来粗心的阿父就把那份肉和给他的食物弄混了,沐苍当场中毒, 疯狂上吐下泻,短短一会儿整只狼就变得萎靡,阿父拎着他找了巫医,治愈一下后拿回一堆更苦的草药,沐苍一点不喜欢吃苦的东西,舔一口感觉舌头都皱了,可药还有好多好多,小小的狼皱着眉一点点往下吞。 有只手把他嘴里的咽一半的草药抢过来,“别吃了。” 沐苍瞥见是阿母,她一把把四岁的小狼崽拎起来,另一手拿着那堆苦苦草药,“等等再吃。” 阿母把他拎到火堆旁,不熟练地拿出哼哼兽肉,还是最嫩的部分,接着不熟练地把肉串串,放在火上烤, “不是喜欢吃肉吗,加点肉,就好吃了。”等肉好了,沐浅把草药一撕,和最嫩的肉拌在一起,亲自喂到沐苍嘴边,她声音也软了很多。 沐苍懵懵的,张嘴一口口吃过,木柴烤出来的肉有独特的烟熏味,即使有的地方烤糊了有的地方没烤熟,也是好吃的,哪怕被草药带得有点苦苦的,但也比刚才好吃。 但是,他还没见过阿母烤肉呢。 装满水的果壳又递过来,沐浅把狼崽脑袋往下压了压,“喝点水,漱漱口。” 下巴有些暖暖,阿母在拿着兽皮给他擦嘴。 “好了,该睡觉了。” 沐浅单手拎起沐苍,把他拎回草窝,但沐苍没睡,睁着一双大眼睛看沐浅,就那样直勾勾看着,沐浅眉毛扬起,“睡不着?” “嗯嗯。”狼狼点头。 沐浅眼睛转了半圈,出去了,沐苍看着阿母的背影消失,心里有点空落落, 脚步声很快又回来,沐苍的尖耳朵立起,阿母的身影又从门口出现了,手里还多了不少东西,那些东西哗啦啦落在沐苍的草窝旁,沐浅坐下,拿起骨刀在一块鲛纱上裁裁剪剪, “那我给你做个香包。”她割出来一块巴掌大的鲛纱,一看就不常做这些事,边缘有些歪歪扭扭。 沐浅又拿起些干燥的花,不同种类的每种摘几片,把花瓣理好放到鲛纱上,接着她翻出骨针,对着窗口的光穿好线就开始缝鲛纱边缘, 骨针用得也不熟练,但沐浅做的很慢很细, “我阿母以前也给我做这个。”她像是想起什么重要回忆,眉毛的弧度都软下来,“我小时候老睡不好。” 又看向躺着的狼崽,“现在该给你做了。” 小沐苍心里一动,看着叫香包的东西在阿母手中逐渐成型,四边都缝好,沐浅又切了两条细长兽皮条缝上去,最后像项链一样把这小东西挂到沐苍脖子上。 线缝得歪七扭八,但沐苍摸着这个小东西感觉整个人陷在一团柔软又看不清的云里, 阿母给他做的, 阿姐都没有。 可是为什么呢? 病弱的小狼崽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抬头看阿母,忽地伸出爪爪戳了下沐浅的手腕, 那时候他刚会化形,也会说人话了,不过因为中毒说得磕磕巴巴: “阿、阿母,为、为什么做这些啊?烤肉还有这个香香的……” “为什么?”沐浅顿了一瞬,把那小香包拿起往狼脸上怼怼,“你说我为什么?还不是担心你这只臭崽。” 沐苍眨眨眼睛,傻乎乎重复:“担心我?” “对啊,喜欢你,担心你嘛。” 沐苍跟听到什么不得了的消息一样,眼睛睁大,看上去更呆了,好几秒才低下头,声音小小的:“我,我以为阿母不怎么喜欢我。” “哈?”傻不傻,沐浅被逗乐了,“为什么?” 躺好的小狼还是老老实实回答:“因为,我生下来你就说我丑,你还……老笑我。” 灰色的小狼爪都开始蜷缩抓在自己的腹毛上,跟抓在沐浅心上一样, “要不说你傻呢,哪个母亲不喜欢自己的孩子?”沐浅直接把狼鼻子捏住,声音不似以往那样总带些调笑,多了几分认真,“不喜欢你我还半夜给你抹药?” “可是……你不是说那是因为你晚上手痒,就想找点事干,又找不着所以才给我抹药吗?”阿母每次都这么说的。 “我说啥你信啥啊?”沐浅真想搓搓这傻小子的脑子,跟雷穆看上去一样不太精明。她本就是性子有些跳脱爱逗崽子,而且臭崽每次就是很好笑嘛。 沐苍不说话了,明明是阿父说要听阿母的话的。 不过他心里有点高兴,又仰起小脸,眼睛直直看着阿母,“那,阿母真的喜欢我吗?”说完,毛脑袋在沐浅手上蹭蹭,晕乎乎笑了,“我也很喜欢阿母。” 声音在幼崽独有的软萌里还掺了些鼻音, 沐浅心里被撞了一下,看崽子一眼,呵,这小东西天生就会撒娇,不过她还是挑眉嗯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她知道小狼崽能听清楚,大概到底还不太适应这种场面,沐浅又逗弄似的拿起小香包往狼脸上怼怼,“闻闻香的,再好好睡一觉,人就好了。” 沐苍小脑袋点来点去,忽又用爪子把香包捧好,绿眼睛迷蒙又闪亮,“嗯,香香的,喜欢。阿母以后还可以给我做吗?” 沐浅心里又是一通啧,又用这张小毛脸撒娇!养了四年才发现这崽子内里是个这么会撒娇的软团子。 但到底是自己崽子,在狼崽软肚子上戳了一下,沐浅从旁扯了块兽皮把崽子盖好,“行,每年都给你做。” “快睡!”说罢,温暖的手顺着小狼崽额头往上捋,摸摸头,睡得快。 “嗯!”小狼迷糊糊闭眼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