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国门洞开,奸臣当道,辽金虎视眈眈,等我们走完朝堂上的繁文缛节,等那些昏聩的官员终于看清真相,汴京城早已成了修罗场。”
“百姓流离失所,山河破碎,那时的‘真相’,又有何意义?”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对朝堂腐朽的绝望。
“唯有以雷霆之势,唤醒那些被遗忘的力量,才能在这死局之中,搏出一线生机。”
他收回目光,看着李师师,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愧疚。
“我死之后,他们或许会给你安一个‘乱党妖女’的罪名。你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化为乌有。”
“这担子,太重了。原本,不该由你来背。”
李师师没有说话。
她只是放下酒盏,缓缓起身,走到墙边,取下了那把作为装饰的旧琵琶。
她拂去弦上的微尘,盘膝坐下,将琵琶抱在怀中,指尖轻拢慢捻,一串不成曲调的音符,如叹息般在静室中流淌。
她知道,任何言语的劝说,此刻都已是苍白无力。
他已经决定用生命去撞开那扇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与他站在一起,哪怕是站在通往地狱的路上。
“我给你唱支曲子吧。”她低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了眼中的水光。
铮然一声,弦音裂帛而出!
不是风花雪月的《霓裳羽衣》,也不是情意绵绵的《凤求凰》,而是一曲苍凉悲壮,金戈铁马的《兰陵王入阵曲》!
歌声起,悲风发。
“登临望故国,谁识京华倦客?长亭路,年去岁来,应折柔条过千尺……”
周邦彦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李师师。
她唱的,不是寻常的《兰陵王·柳》,而是他父亲周御当年出征前,在帅帐中为送别袍泽而亲口填词的战歌!
这首词,只在拱圣营内部流传,早已失传十年!
李师师的歌声,并不婉转,反而带着一种沙哑的、压抑的悲愤。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血与火中淬炼而出,狠狠砸在周邦彦的心上。
那歌声里,有家国破碎的痛,有英雄末路的悲,有十年饮冰的恨,更有知己诀别的,彻骨之寒。
她通过琴音与歌声,将自己对他的理解,对这份宿命的共鸣,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他。
他仿佛又看到了父亲。
那个高大如山的身影,在点将台上,在风沙弥漫的边关,慷慨高歌,声震云霄。
他记得那熊熊的篝火,映红了父亲和叔伯们饱经风霜的脸,他们用粗瓷大碗喝酒,唱着这首悲壮的歌,然后奔赴九死一生的战场。
那时的他,还是个只知玩乐的少年,躲在母亲身后,偷偷看着父亲眼里的光。
“……旧恨春江流不尽,新恨云山千叠。料得明朝,尊前重见,镜里花难折。也应惊问,近来多少华发?”
一曲未罢,李师师早已泪流满面。
那不是软弱的泪,而是与他感同身受,与他共同承担这宿命的,悲壮的泪。
她的指尖在琴弦上颤抖,琴音也随之变得断续,但那份情感的真挚,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周邦彦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像在燃烧。
他缓缓起身,走到李师师面前,从她颤抖的手中,接过了那把旧琵琶。
他用一种生疏却无比郑重的手法,拨动琴弦,发出一声金石般的铮鸣。
他看着李师师满是泪痕的脸,用他那算不上动听,却沉浑决绝的声音,一字一顿,唱出了自己的心志,亦是他的遗言:
“此身作薪火,重燃社稷光!”
唱罢,他将琵琶重重地放在桌上。
那一声闷响,如战鼓,如惊雷,是他此生,最后的誓言。
他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与温柔。
“师师,活下去。”
“用你的眼睛,替我看着。看着这大宋,能否在血与火中,迎来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