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这段记忆里一个被固化的NPC而已。”
虞时玖吃着橘子走到了前面。
他歪着头，仔细打量着司机的侧脸，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天真的探究。
“林海哥，你恨的真的是这个‘司机’吗？”
虞时玖的声音微顿了几秒，还没等林海回应就继续说：
“还是说，你恨的其实是那个……当时没能做点什么的‘自己’？”
这句话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林海心中最后的防线。
林海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是啊……
他恨乘客的冷漠，也恨司机的麻木，更恨杀人凶手的疯狂……但刺进心脏最深最痛的那根刺，永远都是无数次午夜梦回时，那个被众人拉住、只能眼睁睁看着爱人惨死、无能为力的自己。
如果再强壮一点……如果他能挣脱那些乘客，如果他不是被恐惧和那些好意的劝阻束缚住身体……结局会不会不同？
就算……就算他没办法把阿秀真的救回来，但起码他真的阻止了杀人凶手不是吗？
对林海来说，这种日思夜想不断在脑中重复假设带来的悔恨，比任何外界的伤害都更能折磨他的精神。
木兰芝轻轻抬手，对着李业使了个眼神。
李业瞬间明了，又趁机将“凝露”滴入林海口中。
清凉的液体再次滑入林海喉咙里。
这一次，“凝露”带来的效果并非只是治愈身体上的伤痛那么简单，而是如清泉般冲刷着林海脑海中那些疯狂纠缠、几乎要形成实质污染的负面情绪和痛苦记忆碎片。
“……唔……”
林海眼中旋转疯狂的碎光在“凝露”的作用发挥下逐渐平息、消散，恢复了正常瞳孔的焦距。
木兰芝三人一直紧紧盯着他的状态，见状那颗提着的心终于缓慢放了下来。
林海眼里虽然依旧布满密麻的血丝和痛苦，但至少那股令人心悸的混乱和癫狂都退去了。
这说明他现在是真的清醒了。
木兰芝轻轻呼出一口浊气，闭了闭眼，腿一软直接坐在旁边的座位上。
“兰芝！”
马铭下意识想去扶她，被木兰芝摇头阻止。
“没事，”木兰芝抬手捏了捏眉心，低声道：“林哥没事就好。”
马铭闻言犹豫了下，小声道：“林哥真的没事了？”
“……嗯。”
木兰芝望着依旧抱着“阿秀”的林海，“再等一会儿就好了。”
马铭和李业互相对视一眼，没再说话，不过僵着的心好歹算是松了下来。
而林海，他低下头，颤着手想要去摸怀里的“阿秀”。
粗糙冰冷的手抚在“阿秀”脸颊上，她侧头蹭着林海的手心眨了眨眼，露出一个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微笑，然后，化作点点带着微光的尘埃，彻底消散在林海眼前。
这一次，没有非人生物对周遭环境的怨毒，也没有仇恨和痛苦……只有一丝淡淡的遗憾和……不舍。
林海静静望着“阿秀”消失的位置，通红的眼角缓慢地，缓慢地落下一滴泪。
在“阿秀”彻底消失时，一直死寂没什么动静的系统提示音响了起来。
【叮】
【已检测到公会赛副本《归途》关键NPC已消散……副本核心不稳定因素已被彻底解除……】
【公会赛副本《归途》中“不该存在之物”存在感审核中……】
这一次，游戏系统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虞时玖握着手里的橘子皮往后退了一步，望向周围。
车厢内，那些弥漫的、粘稠的黑雾在机械女声的重复提示音中如同退潮般迅速变淡、甚至消失。
哗啦——
车厢外突然下起倾盆大雨，哗啦啦的雨声落在所有人耳边，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包括「活着」五人和「回响」四人，甚至是……林海。
林海侧头看向窗外升腾而起的朦胧雨雾，耳边似乎响起阿秀曾经说过的话。
「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女孩细长的，显得有点奇怪的眼睛望着他，轻声又问了一句。
「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成年的阿秀笑着对他伸出手。
“……”
林海缓慢垂下眼皮，无声地张了张嘴。
“……我要。”
我要……和你一起走。
无论去哪……阿秀。
求求你……别丢下我。
“……”
“阿秀”彻底消散的瞬间，整个车厢陷入了久违的寂静中。
窗外的雨声格外清晰，哗啦啦地敲打着车顶和车窗，却不再带来令人窒息的寒意。
林海依旧保持着拥抱的姿势，哪怕怀里已经空无一物。
他细小的瞳孔此刻恢复了正常大小，只是眼底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地望着“阿秀”消失的地方，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林哥……”
木兰芝轻轻唤了一声，却没有上前打扰。
她知道，此刻的林海需要时间，哪怕只是片刻的时间……他需要独自面对这场迟来太久的告别。
李业和马铭也默默站在一旁，警惕地注意着「活着」那边五人的动静，但脸上的紧张已经缓和了很多。
安洁也收起短刃，对着陈毅使了个眼色。
陈毅会意点头。
许寒也扶着何玲玲走到虞时玖身后，五人重新会合，但并没有急于行动。
他们都在等待系统的下一步提示。
滴滴答答的雨声中。
虞时玖鼻子轻轻动了动，眉心稍松，目光投向依旧大开的车门。
随着这场雨降落，那些一直萦绕在所有人呼吸间不散的阴冷霉腐气息缓慢消失，逐渐被车外清晨雨后的清新空气取代。
而车内那些低着头的乘客们……无论是活人还是诡怪残留下的影子，都随着“阿秀”的消失一个接一个变得透明，如同被人为擦拭掉的粉笔画，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座位上，仿佛从未出现过。
只有座椅上残留的暗红色水渍、破损的布料提醒着众人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乘客们消失后，巴车也开始发出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嘎吱”声，陈旧的一个个座位也仿佛褪去了一层看不见的锈迹和污垢，虽然依旧破旧，却不再给人一种择人而噬的脏污恐怖感。
虞时玖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眼神却依旧紧盯着前方的驾驶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