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长河最后一句话落下。
谨身殿里,落针可闻。
满殿的人,连呼吸都忘了。
……
皇帝陛下,七位内阁阁老。
这些人,是夏国的什么?
是这间大殿的顶梁柱。
是把整座神京城撑起来的那根脊梁。
如今,一根不剩,全被卷进了那道次元门,卷到了白鹰市,卷到了敌人的老巢里头。
殿里不知是谁,先吸了一口凉气。
那口气,像是引子,满殿的抽气声,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这已经不是“陛下不在”那么简单了。
这是把夏国半壁的江山,连同这间大殿的顶,一起掀走了。
……
李砚山立在原地,没有动。
他是个杀了一辈子敌的老将,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此刻,那双握惯了长戟的手,背在身后,指节却攥得发白。
他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会像石头一样,砸进这锅已经烧开的沸水里。
众人慌了一阵,终于有人找回了几分理智。
殿里七嘴八舌的声音,渐渐拢成了几条道。
“这么大的事,瞒不住的,得立刻昭告天下!”
说话的是一位皇贵妃,声音还带着颤。
“陛下和七位阁老一同失踪,这么多人,瞒得了今日,瞒得了明日?早晚要捅出去,不如咱们先捅!”
“是啊!”有人附和,“先发制人,总好过被人先捅了刀子,到那时被动!”
叶无浊刚要开口,秋白芷已经先一步接过了话。
她没有提高声音,可那沉得住气的调子,比任何厉喝都管用。
“昭告天下?”
秋白芷缓缓扫过那几个附和的人,“诸位娘娘,且看看窗外。”
她抬手,往殿门的方向一指。
“神京城现在,是个什么样子?”
“向阳者互助会闹了半座城,赤烟未灭,浊烛遍地,各处都在杀人放火。”
“这个节骨眼上,再把陛下失踪、七位阁老被掳的消息,往这锅沸水里一倒……”
她顿了一顿。
“你们觉得,是这锅水先开了,还是混沌会先笑了?”
那位皇贵妃张了张嘴,终究没再争辩。
叶无浊在一旁接上,声音又快又利。
“母亲说得对。这消息一旦出去,神京城就是真乱了。不是乱,是塌。市民先慌,军队再慌,各地地方官员一看京城没了主心骨,谁还守得住?到时候不用混沌会打,咱们自己就散了。”
“所以,这事,不能往外说。”
她一字一顿。
“至少,现在不能。”
……
“那就不说,打!”
又一道声音从殿角响起来。
是猛虎众的一位偏将,被人拉进了宫复命,甲胄上还沾着血。
他嗓门本来就大,这话一出口,满殿嗡的一声。
“金吾卫、羽林卫、猛虎众、玄甲卫,四卫禁军,全数拉出来,直接压到白鹰市去!兵临城下,逼他们把陛下和阁老交出来!”
“对!打过去!”
“陛下的仇,不能不报!”
一时间,主战的声音,竟压过了主守的。
李砚山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没有立刻驳,只是抬起一只手,往下压了压。
满殿的喧嚣,被他这一只手,硬生生按了下去。
“不可。”
只有两个字。
李砚山的声音不重,却像一块铁板,啪地扣在了所有人头上。
“李将军,为何不可?!”那偏将不服,梗着脖子,“陛下的安危,禁军不出,谁出?”
李砚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头,没有怒气,只有一种让人后脊发凉的沉。
他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话,他这个臣子,不好说。
……
叶无浊看懂了。
她在这个殿里,是身份最特殊的那个。
既是公主,又是叶建明最疼爱的一个女儿。
最重要的是,她跟夏国的皇位没什么关系。
她上前一步,替李砚山,把那几句他咽回去的话,说了出来。
“诸位将军,还请稍安勿躁。”
“皇家禁卫军四卫,是神京城最后一道闸。这四卫一拉走,这座城,就空了。”
“空了,然后呢?”
“你们以为混沌会费这么大力气,把陛下和七位阁老弄到白鹰市去,图的是什么?就图把人关在那儿养着?”
她冷笑了一声。
“他们图的,就是你们现在这个反应。就是要把神京城最锋利的那把刀,从这把刀鞘里,抽出去。”
“刀一离鞘,家,就空了。”
“到时候,他们再从别处支一路人马,往这空了的城一扑——咱们是救白鹰市的陛下,还是救神京城的家?”
满殿一静。
叶无浊的声音,一字一字砸下来。
“陛下若出了事,夏国还有七位皇子公主,皇位有人继。”
“七位阁老若出了事,七大家族还有人顶上。”
“可神京城若丢了……”
她顿了半息。
“这座城,是夏国的根基。要是被他们连锅端了,皇位这么办?阁老留给谁当?这么大个夏国,由谁来管理?”
“那才是真完了。”
满殿再无人接话。
那偏将梗着的脖子,也慢慢软了下去。
道理谁不明白?
可明白归明白,这道理,太冷。
冷到让人不敢细想。
陛下的安危,竟要为这座城让路。
李砚山朝叶无浊微微颔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