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我都听!”石泊涯忙不迭地点头,那模样,哪还有半分家主的架子,“长河,你说,你快说!”
“第一条,也是最要紧的一条。” 石长河缓缓竖起一根手指。 “这个秘密,必须烂在肚子里。” “石灵云,就是穿山王。这句话,从今往后,不许出这辆车,不许出你我的嘴,就连睡梦里说梦话,都不许带出半个字。” 石泊涯一愣。 石长河却没给他琢磨的工夫。 “你以为,如今这神京城里,有多少人,知道穿山王的真身?” 他自问自答,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侥幸的意味。 “各大世家,眼下谁不在争抢穿山王?谁不想把这份天大的人情,卖给他?今儿个送帖子,明儿个送宅院,后儿个,就敢把自家闺女往他身边送。” “可据我这些日子冷眼旁观……” “这神京城里头,十成十的人,有九成九,都还被蒙在鼓里。” “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不知道那位让满城抖三抖的穿山王,就是那个石家的弃儿,石灵云。” “这份糊涂,就是眼下石家手里,唯一的一张好牌。”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咱们是他的亲人,这是血脉里带出来的,改不了。可在外人眼里,石家跟那个‘废物’,早就撕破了脸。” “这层窗户纸,一旦叫旁人捅破了,你猜会怎么样?” “张家,拓跋家,那些个各怀心思的人家,会在一夜之间,全醒过神来。” “到了那时候,他们有的是法子,替石灵云出这个头,替他跟石家算这笔旧账,再顺手,把这份天大的人情,抢到他们自家怀里去。” “咱们这点血脉上的便宜,就再也没人稀罕了。” 石泊涯后背一凉,连声道:“瞒着,一定瞒着!” “第二条。” 石长河的第二根手指,竖了起来。 “谁也不许,这会儿就哭哭啼啼地,找上门去。” 石泊涯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我知道你急。”石长河看了他一眼,“你恨不得这会儿就叫司机掉头,连夜奔到雷泽塔去,当着他的面,自抽几个嘴巴,把这一百多岁的老脸往地上一搁,求他跟你回家。” 石泊涯老脸一红。 他心里头,还真就是这么想的。 “不能去。” 石长河摇了摇头,摇得斩钉截铁。 “你现在去,算个什么?是认错,还是攀附?” “你这个素来骂他废物的爷爷,突然换了一张脸扑上去,他信吗?” “他只会觉得,石家是听说了穿山王的名头,见他发达了,这才又凑上来打秋风。” “旧恶没消,又添新厌。” “咱们眼下要做的,不是去讨说法。” 石长河一字一顿。 “是闭嘴,低头,做事。” “他在明处,咱们在暗处。他不好出面的事,咱们替他出,他顾不上的人,咱们替他顾,谁敢趁他不在,打他身边人的主意,咱们替他挡下来。” “一桩桩,一件件,做了,也不必急着让他知道。” “先把他心里头那块写着‘石家’的冰,用这些实实在在的事,一点点,给焐化了。” “等他哪天再想起石家,心里头翻上来的不再是厌恶了,咱们再谈见面,再谈认祖归宗。” “这一步,急不得。” 石泊涯听得连连点头,可听到“急不得”三个字,又忍不住搓起了手,喉咙里直发干。 石长河把他这副模样看在眼里,没作声,只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条,也是眼下唯一能走的一步活棋。” “石家手里,有两个人,是旁人抢不走、也学不来的。” “一个,是灵月。” “一个,是灵月的生母,孟丽。” 提到孟丽,石泊涯脸上又是一阵发烫。 常峰的这位媳妇,他石家名正言顺的长房儿媳,这些年带着两个孩子,吃了多少苦,他这个当公公的,问过几句? 石家,欠人家的。 “头一件事,”石长河的语气不容置疑,“把孟丽,风风光光地,接回石家来。” “不是接回来摆着看的。” “是供起来。” “正院里,挑一处最好的院子,重新收拾出来。吃穿用度,一应份例,比照族里最尊长的老祖宗来。她缺什么,咱们补什么,她没开口的,咱们也得替她想到前头去。” “当年怎么冷待了人家,如今,就怎么加倍地,热回来。” “这事要办得快,办得静,办得体面,唯独不能声张,不能叫外头瞧出,石家这是冲着穿山王去的。” “对外就说,石家亏欠长房多年,如今想明白了,接长房媳妇回家,奉养天年。” “天经地义,谁也挑不出半个错字。” 石泊涯重重点头:“应该的,早就该接了!” “再接灵月。”石长河道,“但这条,不能明着来,得暗中递话。” “这满府上下,如今能在石灵云跟前说得上话、他还肯听进去的,只剩灵月一个。” “找个最妥帖、嘴最严的人,把话递进去。” “不提认祖归宗,不提石家的难处,更不许教她怎么去说情。” “只让她知道两件事。其一,石家知错了;其二,她娘,已经被风风光光地接回了家,往后再没人敢亏待。” “剩下的,让那丫头自己掂量。” “她是个聪明孩子,跟她哥哥的情分,也比你我都深。该怎么做,她心里头有数。” “至于再往后……” 石长河靠回椅背,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一潭深水。 “孟丽接回来,灵月的话递进去,这两步走完,石灵云心里头是个什么滋味,石家在他那儿还能不能翻这个案……就得看天意了。” “剩下的,走一步,看一步。” “这是一场慢功夫。” “急,是急不来的。” …… 车厢里,安静了许久。 石泊涯坐在那儿,胸口起伏,那张苍老的脸上,急躁、懊悔、庆幸,走马灯似的换。 他到底是在朝堂上滚了一辈子的人,石长河这番话,掰开了、揉碎了,他怎么会品不出其中的轻重。 半晌,他重重地、一口一口地喘着粗气,最终,还是把那股子直往上蹿的急火,硬生生压了下去。 “……好。” 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就按你说的办。” “接孟丽,给灵月递话,我……我忍得住。” 石长河脸上,却没有半分轻松。 他盯着自己这位大哥,盯了很久,忽然,再一次开了口。 那语气之重,是这些年来少有的。 “大哥。” “我再多嘴一句。” “你什么都好,就有一桩——沉不住气。” “石灵云刚进城那会儿,你若是肯压一压火气,何至于把话说得那么绝,把路走得那么死?” 石泊涯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颓然垂下了头。 “这一回,不一样了。” 石长河一字一句,像是叮嘱,又像是警告。 “前头那些错事,再错上一百回,石家顶多是丢人。” “这一桩,要是再由着性子来……再去逼他,再去闹他,再自作聪明地捅出什么幺蛾子……” “石家,就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 “到了那时候,石家就真的……难啦!” 石泊涯迎着兄弟那双沉静如水、却压着千钧之重的眼睛。 终于,认认真真地,点下了头。 “我记住了。” “再不冲动。” …… 角落里。 石灵海缩在座位最深处,从头到尾,一动都不敢动。 他听着两位爷爷你一言、我一语,只觉得脑子里轰轰作响。 那个被他跟着爷爷,在心里头骂了无数遍“废物”的堂兄…… 那个让整座神京城都要抖三抖的穿山王…… 竟然,是同一个人。 他后背的冷汗,把里衣湿了个透,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还有你。” 石长河的目光,终于落到了他身上。 那目光很平静,却看得石灵海头皮一阵阵发麻。 “今儿个车里这些话,出了这道门,你就当,从来没听见过。” “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 “尤其是你那张嘴,平日里最是没个遮拦。”石长河的声音冷了下来,“回去之后,该吃吃,该睡睡,见了谁,都给我绷住了。谁敢从你脸上,瞧出半分不对劲……” “不用穿山王动手。” “我,亲自打断你的腿,再把你从族谱上,除了名。” 石灵海脸白如纸,“噗通”一声,在狭窄的车厢里就跪了下去,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二、二爷爷放心!我、我什么都没听见,我什么都不知道!” 石长河收回目光,没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