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们攥着啃到开裂的树皮僵在原地，凹陷的眼窝里映着漫天飞落的粮食。干裂的嘴唇无意识翕动，有人试探着伸出舌尖接住一粒粟米，干涩的味蕾突然触到谷物特有的清甜，喉头滚动着将那点温热咽下去，像是吞下了一整个春天的暖意。
粗粝的米粒砸在脸颊，在他们黝黑的皮肤上撞出细小的红痕，有人下意识瑟缩，却又贪婪地仰起头，任谷粒砸在干涩的眼皮上，混着滚烫的泪水一起滚落。指节发白的手悬在半空不住颤抖，仿佛触碰这奇迹的瞬间，便会惊碎这场来之不易的甘霖。
最先反应过来的壮汉突然扑进粮食溪流，将脑袋埋进谷粒里放声大哭，泪水混着尘土在脸上划出沟壑。他颤抖着捧起一把粟米贴在胸口，像是拥住失而复得的孩子。
"菩萨显灵了！" 不知谁突然嚎啕出声，"老天爷开眼了！" 人群瞬间炸开。褴褛的身影在粮堆里翻滚，枯枝般的手指疯狂刨挖，连混着泥浆的谷粒都囫囵塞进嘴里。
有妇人把襁褓里的孩子按进米堆，自己却跪在地上抓着散落的麦粒往破布包裹里塞。白发苍苍的老者颤抖着褪去打满补丁的单衣，铺在地上兜住不断滚落的粮食，浑浊的老泪砸在衣襟，嘴里喃喃念着："老天爷... 睁眼了..."
他忽然重重叩首，额头在碎石上磕出血痕，身后跪着的流民们也跟着此起彼伏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混着啜泣声，惊起芦苇荡里一群寒鸦。
有少年捧着沾满泥浆的粟米追着同伴奔跑，金黄的谷粒从指缝间漏下，在身后洒出一串细碎的星光。
一稚童被谷粒砸得缩了缩脖子，几粒大米砸进他的嘴里，他嘴巴开合间咽下大米，眼睛发亮哈哈大笑：”砸我使劲砸我，我不怕痛！”说完抬头挺胸，张大嘴巴。旁边的老妇人抹着眼泪笑骂：“傻孩子。”却也跟着红了眼眶。
有少女用衣襟兜着谷粒，踉跄着扑向蜷缩在角落里的老父，沾着泥点的裙摆扫过满地碎冰，她将温热的粮食塞进老人发紫的唇间，自己却啃着被谷壳割破的手指，在纷飞的谷雨中笑出了泪花。
有稚童将沾着唾液的米粒塞进妹妹口中，肉乎乎的小手被谷壳划破渗出血珠，却仍咧着缺了门牙的嘴傻笑。
有个瘸腿的老汉颤巍巍跪在粮堆旁，把沾着泥土的谷粒一粒粒捡进豁口的陶碗，浑浊的眼珠盯着碗里渐渐堆起的小山，突然仰天大笑：“我那饿死的娃啊，这下有粮了，有粮了……”笑声戛然而止，化作呜咽，在呼啸的寒风里传得很远。
流民们争抢着收集滚落沟渠的粮食，即便带着泥浆也视若珍宝，他们互相搀扶着、推搡着，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甘霖”中，重新找回了生的希望。
拄着枣木拐杖的盲眼老妪颤抖着抚摸麻袋上粗糙的纹路，枯槁的面容上绽放出多年未见的笑容，浑浊的眼窝里溢出的泪水，将补丁摞补丁的衣襟洇出深色的痕迹。
冷若寒隐在暗处，看着流民们脏兮兮的脸上露出笑容，忽然想起外祖母说过的话：“凤凰涅盘，是为了浴火重生。”
寒风卷着几粒雪子掠过城墙垛口，冷若寒将斗篷又紧了紧。远处山林间传来夜枭的啼叫，却盖不住流民们劫后余生的欢呼。
她轻抚腰间的月华绫，剑身传来微微震颤。流民需要的不过是一口饱饭，一片遮风挡雨的屋檐，一份活下去的尊严。他们捧着来之不易的粮食，仿佛捧着整个世界的温度，这温度驱散了冷若寒心头的霜雪，更坚定了她心中的信念。
这座城的风波不过是个开始，而她，要让这世道的每一处黑暗，都在凤火中重新锻造。
城主府的喧嚣渐渐平息，余烬中飘起的灰烬混着雪沫落在她肩头。冷若寒望着流民们将粮食小心翼翼地收进破布包裹，忽然觉得这座被黑暗笼罩的城池，此刻竟比任何时候都要鲜活。
忽然，一阵清脆的铜铃声自街巷深处传来，那是流民们自发敲响的破铜盆。此起彼伏的声响中，冷若寒眼眶微热，她知道，这是比任何赞誉都珍贵的回响。
她转身望向苍梧城万家灯火，那些被凤火映得通红的琉璃瓦，恰似这腐朽世道溃烂的伤口。待雪落满肩头时，她已隐入晨雾，唯有月华绫在云影中划出的冷光，如同破晓前最锋利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