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
梁进闻言微微意外:
“你还记得……自己的家?”
他一直以为,小玉对幼年的记忆是模糊的、破碎的。
毕竟她被野狗养大时,还没有完整的意识,更别说记忆了。
小玉却用力点头,她的声音变得有些激动:
“当然记得!”
“那是好大的洞!好多的洞!洞里有……有好多的肉!”
“还有我好多的家人!”
她说这些话时,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单纯的、属于孩子的笑容,像是想起了最快乐的时光。
可这笑容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她的表情骤然扭曲。
痛苦。
极致的痛苦。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里撕扯,将那些美好的记忆硬生生撕碎,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真相。
“不对……不对……”
小玉的声音开始发抖,身体又开始颤抖:
“那不该是我的家……”
“那些肉……都是……都是……”
她的牙齿开始打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人。”
“那些家人……都是……狗……”
话音落下的瞬间,小玉“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那种孩子般的嚎啕大哭,而是压抑的、痛苦的、仿佛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呜咽。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在她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两道泪痕。
梁进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明白。
小玉这是回忆起了真相——那些被她美化、被她用野兽思维重新编织的“童年记忆”,在这一刻被人类的理智无情地撕碎了。
她想起来了。
那些“肉”,不是动物的肉,是人的尸体。
那些“家人”,不是亲人,是啃食尸体的野狗。
那个“家”,不是温暖的家园,是堆满尸骨的坟场。
野蛮与文明。
兽性与人性。
在这一刻剧烈碰撞,将她的意识撕扯得支离破碎。
梁进伸出手,将小玉紧紧搂进怀中。
他的手臂很用力,像是要将她身体里所有的恐惧和痛苦都挤压出去。
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缓慢而坚定。
“没事了……没事了……”
梁进低声重复着,声音像最沉稳的磐石:
“那些都过去了。你现在有爹,有宴山寨的叔叔伯伯,有很多很多家人。”
“你不是野兽,你是人。是我宋江的女儿。”
小玉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将脸埋在梁进胸口,小小的身体一抽一抽的。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她从梁进怀里抬起头,眼睛还红肿着,可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爹……”
小玉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异常认真:
“我真的见过那种东西。”
“它就在我以前生活的坑洞里,在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那地方所有狗都很害怕,有些狗好奇进去过,但是能活着回来的很少。”
“我也进去过……”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后怕:
“里头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我就是到现在也说不清楚。我当时没敢多看,就赶快跑出来了。”
“但是我可以肯定——”
小玉抬起头,直视梁进的眼睛:
“里头真的有一块这种红色的石头。就是爹爹和刚才那个女人说的……红色魂玉。”
“只是那红色石头和爹爹这块,有点不一样。上面的花纹不一样。”
“但是我真的可以肯定……”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用力:
“那种让我害怕的感觉,一模一样!”
梁进听完,陷入了沉思。
小玉的话虽然颠三倒四,但核心信息很清晰——在她和野狗生活的巢穴深处,有一个地方,那里有一块红色魂玉。
那地方很危险,连野狗都不敢靠近。
那地方很诡异,小玉描述不清。
但那里……确实有红色魂玉。
难道……
梁进心中一动。
难道那地方,就是燕三娘口中的——神隐洞天?
这倒是有可能。
上一次盗圣组织的行动,地点就在长州境内。
梁进第一次遇到小玉的地方,也是在长州。
而长州有红色魂玉的地方,恐怕……大概率就是神隐洞天了。
如果梁进自己能找到神隐洞天……
那他倒也想要去看一看。
“小玉。”
梁进看着小玉,声音变得郑重:
“你还记得那地方吗?”
“带我去看一看。”
小玉听了,却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我还有点印象……”
她犹豫着说:
“但是爹,那地方很奇怪的……会跑!”
会跑?
梁进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小玉比划着,却说不清楚:
“就是会跑啊!”
“今天在一个地方,明天就在另外一个地方!再后来……都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了!”
“反正我再也找不到了,那些狗也找不到。”
梁进听得满心疑惑。
会跑的地方?
是活物吗?某种巨兽身上带着红色魂玉移动?可小玉不该认不出活物。
是地质运动?可普通的地质运动,不会让一个地方“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
是地下河的冲刷导致入口变化?但听起来也不太像。
既然想不清楚……
“走。”
梁进做出了决定。
他站起身,牵起小玉的手:
“带爹去好好看看。就算找不到,也去看看你以前生活的地方。”
小玉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有恐惧,有怀念,还有一种……近乡情怯的忐忑。
两人正要走出公堂,迎面却走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雷震,方脸大汉,步伐沉稳。
另外一个身着白衣,气质儒雅,宛如一名饱读诗书的儒生。
他便是宴山寨的头号智囊,江湖人称“白衣文士”的白逸。
“大哥!”
“寨主!”
两人同时开口,快步走到梁进面前。
雷震抱拳行礼。
白逸则微微一揖,动作优雅,带着读书人特有的风度。
白逸开口道:
“寨主,如今整座荔平城已在我们的掌握之中。正在清点钱粮、战俘,安抚百姓。”
“按照估算,兴州官府想要反应过来,至少需要三天。想要集结足够兵力反扑,恐怕要十天半个月。”
他的声音很温和,像潺潺流水,可说出的话却条理清晰,字字精准:
“上一战我们歼灭了朝廷剿匪主力,短期内,朝廷应该无力组织更大规模的围剿。我们在附近州府……还有一段时间的活动空间。”
白逸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梁进:
“不知寨主接下来……有何打算?”
梁进看了两人一眼,又看了看身边的小玉。
“让弟兄们就地休整。”
他沉声吩咐:
“借着这个机会好好休息,养足精神。注意不要扰民。”
“我有事要出去一趟。寨中事务,你们两个先打理着。”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等我回来,再决定下一步行动。”
雷震和白逸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疑惑。
但两人都没有多问。
“是!”
雷震抱拳。
“谨遵寨主之命。”
白逸躬身。
梁进点点头,牵着小玉,大步朝着外头离开。
两人走出县衙公堂,踏入街道。
“把神雕叫上吧。”
梁进侧过头,对小玉说道。
小玉仰起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爹,我们自己去就行。那地方就算找到了,它也进不去的——”
梁进打断她:
“听话。”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你虽然说那地方‘跑掉了’,但我们还是要做最坏的打算。”
这不是杞人忧天。
如果那里真的是神隐洞天,如果真被梁进找到了,那可能会遇到意想不到的危险。
上一次盗圣组织的行动,折损了多少高手?
连二品武者都折损其中,可见其中凶险。
梁进必须确保小玉的安全。
而神雕,就是最好的保障。
那只巨禽飞行速度奇快,双翼一振便是数十丈距离。
它飞行的高度也极高,寻常弓箭根本够不到,就算是内力深厚的武者,想要攻击高空目标也极为困难。
让神雕载着小玉逗留在高空,这世上能伤害到她的人,屈指可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