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鬼子还挺小心。”
旁边骑兵连长低声问:“营长,打不打?”
孙德胜眼睛眯着。
如果按他从前的性子,这三十多个鬼子加二十多个伪军,他早就想扑上去了。可临出发前苏勇的话还在耳边。
不要急着收拾。
牵牛鼻子。
孙德胜把枯草吐掉:“不打。让他们报信。”
骑兵连长愣了一下:“就这么放了?”
“放。”
孙德胜低声道:“打了这股,鬼子知道有人盯着。放他们回去,山下俊二才会惦记这条沟。”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不过回去那几个,可以吓一吓。”
骑兵连长会意,悄悄打了个手势。
半个时辰后,回报的五个人刚绕过一片林子,林中忽然响了一枪。
走在最后的伪军惨叫一声,栽进草里。
其余人立刻趴下,胡乱开枪。
枪声在山谷里回荡,可他们连人影都没看见。等枪声停下,路边一块石头上插着一把匕首,匕首下压着半片破粮袋。
袋上用炭写着几个字:
“粮在西北,敢来就取。”
两个日军看不懂,伪军看懂后脸都白了。
“写的什么?”日军喝问。
伪军哆嗦着翻译。
两个日军对视一眼,谁也没敢再耽搁,拖着尸体都嫌慢,最后丢下伪军尸体,连滚带爬往据点跑。
山梁上,孙德胜听完传话,笑得肩膀直抖。
“这字谁写的?”
一个骑兵不好意思地举手:“俺写的。”
“丑是丑了点。”孙德胜道,“不过够气人。”
……
午后,山下俊二收到了搜索队回报。
他站在地图前,看着西北沟的位置,久久没有说话。
作战参谋有些兴奋:“阁下,发现车辙、粮袋和马蹄印,极可能是独立旅转移物资的路线。”
老参谋却更谨慎:“也可能是诱饵。”
山下俊二冷声道:“当然可能是诱饵。”
作战参谋一怔。
山下俊二拿起铅笔,在西北沟外画了一个圈。
“苏勇不会蠢到把真正的仓库轻易暴露给我们。但他越是做假,就越说明他害怕我们找他的后勤。”
老参谋点头:“那么阁下的意思是?”
“派两支搜索队继续确认,不许深入。另派便衣和熟悉山路的伪军,从南侧绕查。”
山下俊二眼中闪过冷光。
“同时,命令北线据点收缩小股运输,所有补给改由大队护送。第三联队一个大队提前前出到黑风口北面,构筑临时集结点。”
作战参谋提醒:“方面军调来的独立混成旅团还要七日。”
“我等不了七日才动。”
山下俊二道:“先用现有兵力压缩他的活动范围。让他为了隐藏粮食疲于奔命。等旅团到了,再从两翼合围。”
老参谋沉声道:“阁下,这是要先逼他动,再打他动中破绽。”
“对。”
山下俊二盯着地图,手指停在西北沟。
“苏勇想牵我的鼻子,我就让他牵。但牵绳子的那只手,我也要找到。”
……
傍晚时分,苏勇收到了孙德胜的报告。
“鬼子没进沟,只在沟口查了半天,派人回去报信。咱们吓了他们一下,没暴露主力。”
苏勇听完,点点头:“山下俊二比我想得还稳。”
赵刚皱眉:“这说明他不会轻易上大当。”
“稳有稳的坏处。”
苏勇道:“他越谨慎,动作越慢,越要反复确认。咱们要的就是时间。”
他看向通讯员:“通知孙德胜,假痕迹继续往西北延,但不能太真。隔一段露一点,隔一段断一点,让鬼子觉得我们是在掩盖。”
“是。”
苏勇又问:“北面村子转移怎么样?”
赵刚道:“老弱基本进山。还有两户不愿走,地方同志正在劝。粮藏了七成,剩下的来不及,只能分散埋在院里。”
“告诉民兵,鬼子进村不要开枪。记路数,记人数,记军官,记炮和机枪。命比情报重要,情报比几声枪响重要。”
“明白。”
这时刘黑子从外面钻进来,身上沾满草籽。
“旅长,北线据点有动静。鬼子一个大队正往黑风口北面集结,带了机枪和两门步兵炮,还有不少伪军民夫。”
屋里几人神色一变。
孙德胜的假痕迹刚放出去,鬼子大队却往黑风口北面压,这说明山下俊二并没有完全被西北沟牵住。
苏勇走到地图前。
“这是要立钉子。”
赵刚点头:“在黑风口北面建临时集结点,既能保护补给线,也能作为扫荡出发地。”
王喜柱一听“步兵炮”,立刻皱眉:“让他们架稳炮,咱们后面不好受。”
苏勇问刘黑子:“集结点选在哪?”
刘黑子指地图:“老槐坡。那里有一片缓坡,下面有水,路也通。”
苏勇盯着老槐坡,忽然问:“他们今晚到吗?”
“先头能到,辎重估计要半夜。”
苏勇又问:“路上有没有必经窄口?”
刘黑子点头:“有,黄泥坳。两边是土坡,中间一条车道,雨后塌过,车走得慢。”
王喜柱眼睛立刻亮了:“打?”
屋里几人都看向苏勇。
苏勇没有马上回答。
他心里很清楚,鬼子一个大队不是软柿子。若独立旅主力扑上去,未必吃不下辎重,却很可能被鬼子咬住。山下俊二正等着他贪这一口。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让鬼子顺利在老槐坡站稳,后面的压力会更大。
片刻后,苏勇抬头。
“不打大队,打路。”
王喜柱一愣:“啥意思?”
“黄泥坳不适合全歼,但适合堵。”
苏勇道:“工兵排今晚去,把路基挖空,上面盖土。等鬼子辎重车过去,压塌一截。炮兵连准备两门迫击炮,打他们后队和骡马,不求杀伤多,只求乱。”
赵刚接道:“然后呢?”
“然后撤。”
苏勇说,“不给鬼子展开的机会。让他们一夜修路,一夜搬车,一夜睡不了觉。明天他们就算到老槐坡,也带着一肚子火和一身疲惫。”
王喜柱有些不甘心:“就打两炮?”
苏勇看他:“两炮打好了,比二十炮乱打强。”
王喜柱咂咂嘴:“成。俺保证打准。”
“刘黑子带路,老秦负责路,王喜柱负责炮。一营派两个排警戒,不许恋战。天亮前必须撤干净。”
苏勇语气加重。
“谁要是贪功,被鬼子黏住,我不救。”
众人心头一凛。
周铁山立刻道:“一营明白。”
……
夜色再一次落进山里。
黄泥坳静得像一条趴在黑暗里的蛇。
工兵排的人伏在路边,拿小镐和刺刀无声地挖土。为了不发出动静,他们把挖出的泥装进布袋,悄悄运到坡后。路面被掏出一段空心,下面用细木棍虚撑,上面铺回黄泥,再撒上碎石和车辙印。
老秦趴在地上,用手按了按。
“能撑人,撑不住重车。”
刘黑子低声道:“鬼子尖兵走过去没事,辎重车一压准塌。”
老秦点头:“就怕鬼子先搜。”
“他们会搜两边,不会搜脚底下。”
刘黑子咧嘴一笑。
坡后,王喜柱带着炮兵正在调炮。
两门迫击炮藏在灌木后,炮口指向山路弯道。炮弹只有八发,王喜柱摸了一遍又一遍,像摸自家孩子。
一个炮兵小声问:“连长,打几发?”
“看鬼子给不给脸。”
王喜柱低声道:“第一发打骡马,第二发打车队后头。要是他们乱得好,就再赏两发。要是散得快,咱们立马走。”
“那步兵炮呢?”
“鬼子步兵炮架起来前,咱们已经不在这儿了。”
夜半时,远处终于传来车轮声。
先是隐隐约约,像闷雷压在地底。随后是马嘶、日军口令、伪军吆喝,混杂着车轴嘎吱声,慢慢靠近黄泥坳。
苏勇没有来。
他在后方指挥所等消息。
但所有人都觉得,旅长的眼睛像就在背后盯着。
日军尖兵先过。
一队十几人,刺刀上挑着冷光,走得很谨慎。有人用枪托拨草,有人向坡上照手电。光束从工兵藏身的土坎前扫过,停了片刻,又移开。
没人动。
连呼吸都压进胸腔。
尖兵过去后,是一小队步兵,再后面才是辎重车。
第一辆车压上被掏空的路面时,木棍发出一声轻微的裂响。
赶车的伪军还没反应过来,第二辆车也跟了上来。
轰!
路面猛地塌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