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骂声粗,却把几个人骂得低头笑了。
苏勇听完登记,问文书:“老兵多少?”
文书翻了翻册子:“大半都上过阵地。会机枪的四个,会投弹的也不少。还有两个做过排头侦察。”
赵刚低声道:“底子不差,就是被败仗打散了心气。”
苏勇说:“骨头没断,接上还能硬。”
他把少尉排长叫到跟前:“你以前带过兵?”
少尉排长答:“带过一个排。后来被冲散,能拉住的就剩这些弟兄。”
“新兵连缺教官。”苏勇看着他,“你去。”
少尉排长愣住:“我?旅长,我才刚来。”
“刚来不是借口。”苏勇语气硬了几分,“你能带四十多人从山里钻出来,就知道新兵上战场最容易死在哪儿。把这些教给他们。先学独立旅的规矩,再带新兵练。”
少尉排长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憋出一个字:“是!”
赵刚补了一句:“旧部队里的坏习气别带过去。独立旅要的是能打仗、听命令、护百姓的兵。”
少尉排长脸一热:“明白,政委。”
午后,后勤把军装抱了出来。
灰布军装一捆捆放在桌上,不花哨,针脚却密实。散兵们排队领衣服,有人摸着袖口,半天舍不得松手。
瘦高老兵压低声音:“这料子,比我们以前发的厚。”
年轻散兵把破上衣脱下来,盯着新衣领口:“补丁都打得齐整,像正经队伍。”
发衣服的战士笑骂:“什么叫像?穿上就站直点,别糟蹋了这身衣裳。”
少尉排长接过自己的那套,没有说话。他把旧帽子摘下,抹去上面的泥,叠好塞进包里,又把新军装抱在臂弯,手指收得很紧。
换完衣服,再发武器。
步枪一支支递到手里,枪机擦得发亮,刺刀带着套。子弹按数发下去,不多一颗,也不少一颗。原本还有些散乱的人群,握住枪后,眼神立刻不一样了。
一个当过机枪副射手的散兵盯着枪身,忍不住道:“这枪保养得真利索。”
另一个老兵瞧见弹药箱,声音都低了:“独立旅弹药这么足?”
发枪的战士把子弹袋扣好,瞪他一眼:“足不足,上了战场才知道。平时先学会别浪费。”
老兵嘿嘿笑:“这话中听。以前就怕枪响两下,后头全靠刺刀顶。”
少尉排长看着整齐摆放的步枪和弹药箱,终于没忍住:“旅长,你们这装备,比我们原先好多了。”
苏勇淡淡道:“装备好,不是给人看的。拿到好枪,就得打出好仗。独立旅不养只会惊讶的人。”
这话不重,却让那几个正东张西望的散兵立刻收了眼神。
少尉排长挺直身子:“明白。枪到了手里,就该对着鬼子响。”
苏勇当场安排:“四十多人,编入各团补充兵员。老兵搭新兵,不许扎堆。会机枪的,由各团机枪班长再核一遍。会侦察的,先跟老兵熟地形。”
赵刚在册子上记下:“少尉排长调新兵连,任教官。由新兵连连长先带他熟训练科目。”
少尉排长答得干脆:“是!”
一个散兵下意识看向他,眼里有点舍不得。
少尉排长板起脸:“看我干什么?进了独立旅,各听各的命令。别给我丢人。”
那年轻散兵挠挠头:“排长,你当教官了,往后可别把新兵练哭。”
少尉排长哼了一声:“哭总比上了战场丢命强。”
旁边几个人笑了,笑声不大,却像把压在胸口的土掸掉了一层。
赵刚站在一旁,看着他们换上军装、背好枪。刚进院时,这些人像被风吹散的草,现在还谈不上齐整,可腰杆已经慢慢有了支撑。
苏勇没有让场面松太久。他把少尉排长单独叫进屋,地图已经摊在桌上。
少尉排长一进门就站住:“旅长,政委,还有事?”
苏勇指了指地图:“你们从中条山下来,在山里躲了两个多月。一路往北,晋西南那边的鬼子情况,看见多少,说多少。”
少尉排长脸上的松快一下没了。
他走到桌边,盯着地图看了片刻,声音压低:“旅长,这事我正想报。我们能摸过来,不光是运气。晋西南那边的鬼子兵力,空了不少。”
赵刚手里的铅笔停在纸上:“空了不少?”
少尉排长点头,手指落到地图一处:“这里,原先有鬼子驻守,我们绕过去时,只剩伪军看门。还有这里,巡逻队缩回据点,夜里连探照都少了。要不是他们抽走了兵,我们四十多个人,根本穿不过来。”
苏勇盯着地图,没有立刻说话。
窗外传来新兵操练的口令声,刚领到枪的散兵正被带往各团,脚步声一队接一队从院外过去。
苏勇把地图往少尉排长面前推近半寸:“从你们过来的第一处开始,一个点一个点说。晋西南的鬼子,到底空到什么程度。”
第757章 鬼子新动向
旅长发来的那份绝密情报在苏勇桌上摊了整整一天。
窗外天光从亮到暗,煤油灯又被赵刚点了起来。灯芯轻轻一跳,纸页上的红印跟着晃了一下。
苏勇没有急着说话。
这不是普通敌情。
赵刚站在桌边,手里捏着铅笔,等了半晌才低声问:“旅长那边怎么说?”
通讯员立正回答:“让旅长亲阅,说是新到鬼子师团的底细。”
苏勇拆开封口,第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名字。
山下俊二。
新到任的鬼子师团长。
苏勇把名字念了一遍,声音不高:“德国军事学院留学回来的军官。”
赵刚眉头一皱:“留过洋的鬼子?”
“嗯。”苏勇指尖压着纸角,“不是来凑数的。”
赵刚凑近两步,看清下面几行,脸色也收了起来。
情报里写得很清楚,这个师团曾在东北打过两年治安战,熟悉山地、村庄和交通线封锁。对付地方武装,他们不是第一次。
屋里只有纸页翻动的声音。
苏勇继续往下看。
这个师团的装备,也比华北那些普通师团好。步兵火力更齐,炮兵配属更完整,运输队伍也规整,绝不是临时拼凑出来的杂牌。
赵刚用铅笔在本子上记下几句,写到“装备较强”时停了一下:“这就麻烦了。咱们兵力涨得快,家底也厚了,可硬碰硬,不能把鬼子当老样子看。”
苏勇抬眼看他:“所以情报要读细。”
赵刚点头:“我明白。”
第二页是编制。
下辖四个联队。
总兵力约一万六千。
赵刚轻轻吸了口气:“一万六千,比咱们独立旅现在还多。”
苏勇把纸放平,语气仍稳:“多不稀奇。鬼子要扫荡,不会只派三瓜俩枣。关键是他怎么打。”
赵刚看了他一眼,听出这话不是宽慰人。
苏勇翻到第三页。
上面附着山下俊二的履历。
早年进陆军士官学校,后来去德国军事学院进修,回国后在关东军任过参谋,又调到一线部队。字不多,却像一枚枚钉子,钉得人心里发沉。
赵刚把铅笔夹在指间:“参谋出身,又带过一线部队,脑子和手都不空。”
苏勇的视线停在几处战例上。
“看这里。”他把纸推过去,“先用小股部队压住前沿,再集中兵力打穿一点。炮跟着步兵走,步兵也等得住炮,不是一窝蜂往上扑。”
赵刚顺着看下去,嘴角绷紧:“快速突击,步炮协同。”
“对。”苏勇说,“山下俊二,不是那种只知道蛮干的对手。”
这句话落下,灯芯又噼啪响了一声。
赵刚没有接话,只把“快速突击”“步炮协同”八个字重重写进本子里。
苏勇看完最后一页,又从头扫了一遍。
他心里沉了沉。
不是怕。
独立旅打到今天,怕字早被他们从骨头里磨掉了。可真正的对手摆到面前,谁还敢拍着胸脯说闭眼也能赢,那就是拿战士的命逞能。
赵刚等他看完,才问:“要不要现在传达?”
苏勇把情报收拢:“传。”
“范围呢?”
“各团长。”苏勇说,“山下俊二的来历,师团编制,装备情况,战术特点,都要讲清楚。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故意压着不说。让大家心里有数。”
赵刚应下:“我来安排。只传要点,细节控制住。”
苏勇补了一句:“让他们带脑子听。谁要是听完只会喊口号,我先让他回去抄三遍情报。”
赵刚忍不住笑了一下:“老李听见,八成要嚷嚷。”
“嚷嚷可以。”苏勇把情报放回桌上,“轻敌不行。”
午后,各团长陆续到了。
李云龙进门最快,帽子还没摘稳,眼睛已经盯上桌上的情报:“老苏,听说鬼子来了个留洋货?”
张大彪跟在后面,伤愈归队后人瘦了些,腰板却挺得直。他没插话,先看地图,再看苏勇。
孙德胜把马鞭别好,站在门侧,靴底还带着一点尘土。
王喜柱坐下前瞥见“炮兵配属”几个字,脸上笑意立刻没了。
赵二栓靠墙站着,话少,眼神却盯住了山下俊二的名字。
赵刚展开本子,开门见山:“山下俊二,德国军事学院留学背景,新到任鬼子师团长。这个师团在东北打过两年治安战,经验足,装备比华北普通师团好。下辖四个联队,总兵力约一万六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