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勇笑了一声:“这油,沾得值。”
第二口箱子打开,是铣床。何莫修的语气立刻严了:“这家伙吃平面、吃槽。料没夹稳,谁敢开机,手就别想要了。”
一个工匠战士低声应:“何师傅,我们记着。”
第三口露出钻床。何莫修指着钻头座:“孔位靠准,不靠喊。以后谁说差不多,我先让他去挑水。”
学徒缩了缩脖子:“师傅,我不说。”
五台机床一台台露出来,车床、铣床、钻床都是新家伙,油封还没拆净,铁面带着冷光。小箱里放着扳手、卡具、量具,油纸包得严严实实。
安装连夜开始。
何莫修像换了个人,不再闲扯,围着地基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摸垫石,量平面,盯绳索,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压得住人。
“这里补一片垫铁。”
“床身要平,歪一点,活就废一点。”
“先别急着上手。机床不是神仙,它吃规矩。开车前查油,查紧固,查刀具。手,永远别伸到转的地方。”
年轻学徒小声问:“师傅,第一次是不是先空转?”
何莫修看了他一眼,脸色松了些:“这句像学徒问的话。对,先空转。听声,摸振,没毛病再上料。”
夜色往后退,火把换了两轮。押运战士靠着空箱喝热水,碗还没端稳,又被赵刚叫去对数。
“五台机床,配套工具,都齐?”
“一件不少,政委。”
赵刚只在本子上记了几个字,随即合上:“后面的别写。”
苏勇站在车床旁,手上的机油擦不干净。他看着何莫修校正最后一处位置,低声说:“老何,快天亮了。”
何莫修没抬头:“天亮前让它响。”
天边泛白时,第一台车床终于接好。
何莫修站在开关旁,手悬着,嗓子比平时低:“都退后。第一次试车,别挤,别乱碰。”
学徒退了两步,眼睛还粘在主轴上。工匠战士停下活,押运战士端着碗不喝了。赵刚站在苏勇身侧,记录本夹在腋下。
苏勇只说:“试。”
何莫修按下开关。
嗡。
声音先轻,像铁腔里醒过来一口气。随后主轴转了起来,油封残余的亮色在轴端一晃一晃,越转越匀。床身没有乱抖,底座稳稳压在垫石上。
何莫修弯腰听了片刻,又用手背贴近床身,紧绷的脸慢慢松开。
“成了。”
年轻学徒一下攥紧拳头:“真转起来了!”
工匠战士咧开嘴:“这声儿正。”
押运战士把碗往地上一放:“娘的,这一路没白跑。”
主轴转起来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鼓掌了。掌声在山坳里炸开,又很快被他们自己压低。有人拍红了手,有人笑着吸鼻子。何莫修嘴上骂:“小声点,别把山外的人招来。”可他的嗓子也哑了。
赵刚等掌声落下,马上点了施工队班长:“给机器搭棚子防雨,木架要稳,油布压牢。天要是变了,机器不能淋一滴。”
施工队班长立正:“政委放心,马上干。”
苏勇补了一句:“入口继续封严,搬木料也别露痕迹。”
赵刚点头:“听旅长的。”
苏勇看向何莫修:“机器能转,只是开头。赶紧试产第一批子弹。”
何莫修把袖口一挽:“能试。先从稳的工序来,谁也别贪快。”
学徒答得太响:“是!”
何莫修瞪他:“嗓门省着点,手上给我稳。”
车床停下,又重新开起。工匠战士递上准备好的料件,何莫修扶着学徒的手,让刀架一点点吃进去。细铁屑卷起来,落进接盘,带着新切出的亮。
赵刚站在一旁,看施工队把木架竖起,油布铺上。苏勇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只盯着机床上逐渐成形的金属。
清晨的光从棚缝里斜斜落下,照在刚车出的薄口边缘。
第一批试产的子弹弹壳,正在机器上闪闪发亮。
何莫修把第一颗刚车好的弹壳举到灯下看了又看。
黄铜薄口映着灯,边沿一圈细亮,像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金线。车床还没完全停稳,新到的设备低低嗡着,油味、铜屑味混在一起,满棚子都是新活儿的气息。
年轻学徒伸着脖子,手指探到一半,又赶紧缩回去:“师傅,我能摸一下不?”
何莫修把弹壳往掌心一收:“手上有汗,先擦。”
学徒忙在裤缝上蹭了蹭,又僵住:“不成,您说过,不能乱擦。”
何莫修嘴角一动:“还没白教。”
苏勇站在车床旁,手上的机油还没擦净,眼睛却一直盯着那颗弹壳:“尺寸怎么样?”
何莫修夹上卡尺,读数时声音很稳:“口径正,厚薄正,底缘正。”
旁边一个学徒忍不住问:“比缴获的鬼子弹呢?”
何莫修拿起一颗旧弹壳,并排往灯下一照:“看清楚。鬼子的弹壳边口有偏,这颗没有。”
那学徒咽了咽唾沫:“真比鬼子的还好?”
何莫修把卡尺拍在桌上,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头一紧:“别拿鬼子吓自己。量具不会替他们长脸,数在这儿,好就是好。”
苏勇接过弹壳,指腹轻轻转了一圈:“下一步。”
“装药,安底火。”何莫修把弹壳放进小木盘,“都听清楚,谁手快,谁出去挑水。兵工活不认胆子大,只认规矩。”
几个学徒立刻站直。
何莫修指着桌面:“火药平勺,不许鼓,不许缺。底火要正,压进去,不是砸进去。歪一点,枪里就会出事。”
年轻学徒脸色发白:“师傅,我手有点抖。”
“抖就停。”何莫修看着他,“别逞能。你慢一息,前头少死一个人。”
这话落下,没人再笑。
小勺探进药盒,刮平,送入弹壳。学徒手腕僵着,药面在灯下微微一亮。
何莫修皱眉:“别憋气,脸都紫了。”
学徒立刻喘了一口:“我怕吹散。”
“正常喘。”何莫修说,“造子弹不是拜神,越稳越灵。”
几个学徒低低笑了一声,紧绷的肩膀松了半寸。
第一颗装药完成。接着安装底火。
何莫修亲自扶住压具,示意学徒下手:“稳。手掌往下送,别使蛮劲。”
学徒咬着牙,掌心一点点压下去。
咔。
声音很轻,可所有人的眼睛都落在那枚小小的子弹上。
何莫修松开压具,把完整子弹拿起来,对着灯验了,又放到量具边过了一遍。
“成了。”
年轻学徒攥住自己的手,声音发飘:“第一发,真成了?”
“成不成,枪说了算。”何莫修把子弹递给苏勇,“第一发先验枪,再上膛。”
苏勇点头:“按你的规矩来。”
棚里的人都围了过来。前面的学徒脚尖还在往里蹭,何莫修伸手一拦:“眼睛能看,手不许碰。”
王喜柱从人缝里挤出半个肩膀,眼珠子发亮:“给我也瞧一眼。这小东西要是争气,咱以后腰杆子都硬。”
苏勇把子弹攥进掌心:“去靶场。”
山坳一侧的临时靶位早已清出来。百米外,木靶立在土坡前,靶心涂得黑沉沉。风从坡口钻过来,吹得靶纸轻轻颤。
苏勇接过步枪,先退壳验膛,再把那颗新子弹压进弹仓。
王喜柱站在边上,忍不住小声嘀咕:“可得响啊,响了还得准。”
苏勇端枪,肩头旧伤牵了一下,他没有停。
何莫修看见了,沉声说:“旅长,一发就够,不必硬撑。”
苏勇只回了一句:“第一发,我来。”
枪托抵肩。
准星压住靶心。
砰!
枪声在山坳里炸开,土坡震下一点碎土。
报靶的学徒扑到靶前,扯着嗓子喊:“靶心!正中靶心!”
年轻学徒猛地跳了一下,又赶紧捂住嘴:“中了,师傅,真中了!”
何莫修没急着笑。他接过枪,退壳,捡起热弹壳放到眼前:“壳没裂,底火正常,抽壳顺。”
苏勇这才吐出一口气。
王喜柱搓着手,急得像等饭出锅:“老何,再来几发。一发准不算本事,连着准才叫硬气。”
何莫修抬眼看他:“这句像炮兵说的话。”
王喜柱嘿嘿一笑:“穷怕了,听见枪响都想多听两声。”
何莫修没有再多说,接过第二发、第三发。
砰!
砰!
砰!
每打一发,他都退壳查看。弹壳落在油布上,一枚挨一枚,黄铜带着热气,像一排刚出炉的证据。
第五发,命中。
第十发,命中。
第二十发打完,报靶的学徒嗓子都有些哑:“二十发,全部合格!”
何莫修把枪放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二十发够看第一道毛病。现在看,没有毛病。”
苏勇站到靶位前,声音不大,却让棚里棚外的人都听得清:“从现在起,兵工厂正式投产。”
没人立刻喊。
车床旁的铜屑还粘在鞋底,装药桌上还有未收的平勺,靶纸被风吹得啪啪轻响。过了半息,学徒们才像终于回过神,掌声一下一下响起来,不乱,却重。
王喜柱笑得眼角都皱了:“好!太好了!以后再也不用省着打炮了!”
苏勇看了他一眼:“子弹刚成,炮弹还得一步步来。”
王喜柱也不恼,拍着大腿说:“我就先高兴高兴。以前一发炮弹恨不得掰成两半用,现在总算看见盼头了。”
何莫修把第一枚试射后的弹壳收进掌心:“别光顾着高兴。第一批三百发,今天验完。差一点的,作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