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门九二步兵炮稍稍调角,炮弹飞出去,机枪阵地连人带枪被掀翻。摸上来的鬼子没了火力遮挡,被二团压在乱石后,爬也爬不起来。
通信员趴在苏勇旁边,脸上沾着土:“旅长,鬼子被卡在路里,散不开。”
苏勇按住地图边角:“山路窄,它又急着往野狼沟靠。急,就是把脖子送到刀下。”
通信员低头记,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炮声一轮接一轮,却不是乱打。战防炮盯住鬼子试图集结的位置,九二步兵炮压住后段。鬼子往前,二团火力迎头拍回去;鬼子往侧面散,三团枪口从斜刺里扎上来。
一小队日军发狠往山坡上扑,才冲十几步,就被侧翼机枪拦住。剩下的人趴在坡下,抬头只看见烟和石头,摸不到炮位边。
年轻炮兵搬弹药搬得手臂发抖,还想硬撑。王喜柱一把夺过炮弹:“退半步喘气!炮要连着响,人也得留着命。”
“营长,我还能来。”
“能来就等下一发。”王喜柱把炮弹塞进炮膛,“别把自己当铁疙瘩。”
轰的一声,炮弹落在鬼子后段。几匹骡马挣断缰绳,拖着弹药箱撞翻一片日军。
战斗打了一个多小时。
右侧鬼子从整齐队列被砸成几截。前头被二团堵住,中段被炮火反复撕开,后头想退,山路又被炸坑和尸体塞住。残余鬼子缩在低洼里还枪,枪声稀稀落落,没了刚进山时那股凶劲。
通信员看着正面:“旅长,要不要让二团再推一截?”
苏勇摇头:“不贪。正面压住,侧面卡死,炮火继续搅。让它自己烂在路上。”
命令传下去,二团推进慢了,火力却更稳。三团在侧面咬住缝隙,不给鬼子重新排队的机会。
王喜柱放下望远镜,嗓子哑得厉害:“炮弹还够,再压一阵没问题。”
苏勇点头:“压住它。右边这一路,今天别想再往野狼沟走一步。”
通信员刚合上本子,山梁后忽然钻上来一个侦察兵。他跑得太急,扶着石头喘了两口,才把话挤出来。
“旅长,左侧那路鬼子还在走。”
苏勇转身看向西侧山梁。
侦察兵抹了把脸上的灰:“他们还不知道右边挨了打,队伍没停,方向还是野狼沟。”
右侧刚打完左侧的鬼子就出现在了十里外的山梁上。
侦察兵从碎石坡后滚下来,手掌还按着枪托,喘得胸口直起伏。
“旅长,左边那路露头了,队形没乱,正往野狼沟插。”
通信员刚合上的本子又翻开,笔尖悬着:“右边这股还没全收拾干净,左边又到了。”
苏勇没接话,举起望远镜。
西侧山梁上,一线灰黑色人影贴着山脊往前压,前锋已经过了坡口,后队还拖在沟道里。刚被打残的右路鬼子还缩在低洼处,零星还枪,像一条断了腿还想咬人的狗。
王喜柱拄着棍子挪过来,嗓子哑得像砂纸:“旅长,炮还能响。你点头,我把炮口拧过去,先给左边来两轮。”
张大彪从土坎后探出半个身子:“二团还能压。右边这伙鬼子已经散了,再给我半袋烟工夫,我能把它们摁死在沟里。”
三团带队干部抹了把脸上的灰:“左边一到,口子就容易合死。硬顶也不是不能顶,就是要拿人命填。”
苏勇放下望远镜,只问:“两路一起吃,你们谁有把握?”
张大彪张了张嘴,没硬撑。
王喜柱把棍子往地上一杵:“炮营不怕打,就怕打完了炮弹不认爹。”
苏勇手指点在地图边上:“右路已经废了腿,今天到不了野狼沟。现在不是多咬一口肉的时候,是先把脖子从套里抽出来。”
通信员抬眼:“撤?”
“迅速脱离战斗。”苏勇声音不高,却让几个人都听得清楚,“二团交替后撤,三团从侧面收回来。炮营先走一半,留两门炮压最后一阵。谁恋战,军法处置。”
张大彪立刻转身吼道:“二团,别馋那点肉!一连掩护,二连往后撤,机枪退两步打一梭子,乱跑的我先毙了他!”
三团带队干部朝沟底一挥手:“贴沟走,腰眼别露出来。机枪组最后动,听我口令。”
王喜柱扭头骂:“炮车先拉走!剩下两门给我把鬼子脑袋按回土里,打完这一轮就撤,别跟它拜把子!”
炮兵们立刻动了。
年轻炮兵抱着弹药箱跑得脚下打滑,老炮手一把拽住他:“稳点。摔了,咱俩连碑都省了。”
年轻炮兵咬牙:“班长,我手麻。”
“麻也抱着。”老炮手把箱角往他怀里一顶,“你麻,小鬼子也麻,咱们比它多撑一口气。”
轰!
九二步兵炮又砸下一发,右路鬼子后段炸起一股土烟。刚想抬头的日军又缩回乱石后,军官挥着刀喊得嗓子发劈,队形却怎么也拢不齐。
二团机枪手拖着枪往后撤,退一截,架枪打一排。三团的人沿山脚缩进沟里,前头钻,后头压,枪声一点点往山里挪。
通信员跟在苏勇身后:“旅长,左路十里外,咱们进山以后往哪边走?”
苏勇把地图铺在平石上,两角用弹匣压住。他的目光从野狼沟扫到西侧山梁,又落回右侧山路。
“中路停在原地,堵正面。左路压西边,右路残兵还卡东边。”他抬起眼,“按原路退,就是自己往口袋里钻。”
张大彪赶回来,脸上硝烟没擦干净:“二团撤下来了,后头鬼子没敢贴太近。”
王喜柱也拖着伤腿到了:“炮营拉出来了。就是山道窄,炮车走得像老牛喘气。”
三团带队干部从沟边翻上来:“人齐,枪也齐。”
苏勇收起地图:“不硬打了。”
张大彪一怔:“不打左边?”
“不打。”苏勇看着他,语气平稳,“再打左路,右路会咬回来,中路也会压上来。胆子咱们不缺,不能缺脑子。”
王喜柱咧嘴:“那就钻山?”
“钻山,带着它们转。”
通信员忙问:“全旅一起转,还是分开?”
苏勇望向深处起伏的沟梁:“化整为零。二团、三团、炮营拆成小股。能带的带,带不动的藏好。别跟鬼子拼正面,在山里跟它们玩捉迷藏。”
张大彪皱眉:“分散以后联络难。”
“难也要分。”苏勇指了指脚下的山路,“鬼子靠大队形合围,人越多,转身越慢。咱们拆开,它一拳打出来,只能打空。记住,不许贪。”
张大彪立刻点头:“二团分三股,沿两条沟一道梁走。遇小股就咬,遇大股就滑。”
王喜柱眯着眼:“炮不能拆成米粒。”
“炮营跟主力骨干走。炮弹分散背,炮藏着走。用的时候冒头,不用的时候闭嘴。”
王喜柱嘿了一声:“这个我懂。炮一响,小鬼子耳朵就竖起来,咱不能老给它报位置。”
三团带队干部接过话:“夜里山路不好走,鬼子不熟路,越追越急。”
苏勇点头:“要的就是它急。它急,路就会走错。它不急,咱们就歇。山在咱们脚下,不在它们军令上。”
通信员飞快记下,手腕沾了一层泥。
沟口忽然传来粗嗓门:“老子就说这边炮声热闹,原来你们把右边小鬼子揍成了瘸腿驴!”
李云龙从沟口绕上来,右臂吊着,左手拎着帽子,满脸土,眼睛却亮。
苏勇看他:“你怎么来了?”
“野狼沟口封住了,老子不来看看,心里痒。”李云龙扫了眼地图,“左边也到了?”
通信员几句话把情况说完。
李云龙听到“化整为零”,立刻咧嘴:“好!带着小鬼子在山里转圈子,这办法好,累死小鬼子!”
张大彪忍不住道:“副旅长,你胳膊还挂着呢,少激动。”
李云龙瞪他:“老子嘴没挂着。你管得倒宽。”
王喜柱低声嘀咕:“嘴要是也挂上,山里能清静不少。”
李云龙扭头:“柱子,你说啥?”
王喜柱一本正经:“我说炮车得赶紧走。”
苏勇没让他们贫下去:“命令传下去。进山后,不打无准备仗,不为缴获停太久,不在一个地方过夜。碰上鬼子小股侦察队,能吃就吃,吃不下就放。”
通信员重复一遍,转身去传令。
队伍很快散开。
二团战士把机枪拆了背走,枪管用布缠住,怕反光。三团沿沟壁往深处钻,点人数时只伸手比划,不敢高声。炮营最慢,几名炮兵用绳子套住炮轮,一寸一寸往山坳里拽,木轮碾过碎石,吱呀声听得人牙酸。
王喜柱站在炮车旁,压着嗓子骂:“轻点!拉的是炮,不是你家磨盘。轮子磕坏了,老子让你们背着它跑。”
李云龙看着队伍钻进林子,低声道:“老苏,合围口子算撕开了。”
苏勇看向山外:“撕开了,不等于出来了。中路还堵着,两翼一左一右卡着退路。它们不乱,咱们还在圈里。”
李云龙收了笑:“那就让它乱。”
苏勇嗯了一声:“所以要转。”
远处西侧山梁上,日军左路已经停住。
大队长站在坡口,望着右侧山路上的残烟。传令兵跑回来,声音发紧:“右翼遭伏击,队列被打散,伤亡很重。”
几个日军军官面面相觑。
那片山路还在冒烟,偶尔一声冷枪响起,谁也说不清前面还有没有炮口。
大队长手套捏得发皱,半晌才咬牙下令:“停止前进。原地警戒,等待上级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