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皆沉浸在狂喜荣光之中,唯独贾母敛了几分笑意,多了一丝沉凝。
贴身侍奉她的大丫鬟鸳鸯心思缜密、善于察言观色,当即轻声问道: “老太太,大姑爷立下大功,您怎么反倒像是有心事?” 众人闻言,目光齐齐投向贾母,满心疑惑。 贾母指尖轻轻摩挲着手中念珠,缓缓开口: “宇儿能于边关立下赫赫战功,固然是光耀门楣的大好事。” “可你们切莫只看见眼前的浮世荣光,看不见背后的暗流凶险。” “今日朝堂之上风云翻覆,波诡云谲,官家圣心难以揣测,百官更是对手握重兵的边将多有忌惮。” “宇儿是韩相一手提拔的嫡系,如今手握川陕全线重兵,又立此奇功,看似万丈荣光、前程似锦。” “实则深陷朝堂党争漩涡中心,身在局中,祸福实在难料。” “我贾府万万不可高调张扬,一切如常、安分守己便是最好。” 一番话通透深远,众人顿时茅塞顿开,连连点头称是。 “还是老祖宗想得深刻,我等谨记。” 贾母满意地笑了笑,语气稍稍放缓: “话虽如此,宇儿实打实的战功朝野共睹、天下皆知,官家定然不会薄待封赏。” “这份天大喜讯,元丫头还尚不知情,理应让她知晓。” 她转头看向贾政,吩咐道:“速遣得力管事备车,即刻赶赴城南星栖居。” “将边关战况、朝野局势、宇儿的功绩细细告知元春,让她知晓喜讯、安心宽怀。” “儿子遵令。” 贾政拱手应下,当即退出荣庆堂,亲自安排传报事宜。 —————— 城南,星栖居院内。 贾元春正与薇卡、阮梅闲坐嬉笑家常。 忽见冬菱快步进来,福身禀道: “夫人,贾府遣管事来传话,说有朝堂要事,特来禀报。” 元春闻言莞尔:“让他进来回话。” 贾府尚且以为她深居别院、闭塞无知,殊不知“好好吃”产业链、星门、万界盟的情报网遍布天下。 朝堂一举一动、风波变幻,早已第一时间传入星栖居。 不多时,贾府管事入内,细细禀明边关捷报与朝野局势,字字皆是称颂姑爷刘星宇大功、恭贺贾府荣光之意。 元春静静听闻,淡淡颔首,温声赏了银两,从容打发来人返程复命。 待人影散尽,薇卡再也按捺不住,掩唇轻笑,凑到元春身侧打趣: “春妹妹,贾府这般郑重其事,怕是以为咱们深居别院、闭塞无知,特意跑来报这天大的喜讯呢。” “殊不知朝堂风波、边关大捷,咱们早已知晓!” 元春轻笑一声,眼底却渐渐浮起化不开的温柔与牵挂: “维姐姐,老祖宗待我极好,这般郑重传信,一则是报喜,二则是暗中提点。” “告诫我们谨守本分、低调处世,莫要给夫君落下话柄,遭人惦记。朝堂之事本就......” 话到此处,她微微一顿,眸光望向远方边关方向,思念绵长: “只是不知夫君近日安好与否,连日鏖战必定辛苦,可否有伤损,可否衣食安稳。” 阮梅听着也是心生惦念,柔声附和: “只望星宇哥哥早日平定边关,平安归来。” 三人絮语温言,满心皆是对远方良人的深切挂念。 几日后,刘星宇的封赏议定。 迁拱卫大夫,授四川宣抚使、兼陕西招讨副使,总领川陕防务。 但明令他严守边防、只守不攻,严禁擅自出兵再战。 其原有爵位暂且不变,待日后边关彻底安定,再议进爵封赏。 其余有功将士,论功行赏、各有擢升。 王焕升任统制,迁武功大夫,授和尚原承宣使,晋男爵; 李猛、刘锋、林峰、王勇等一众战将,皆按战功授官晋级。 至于韩侂胄的家眷,只革除官职爵位诰命,未被抄家流放,算是勉强保住了一脉。 他的头颅,同样没有被送往金国。 开禧三年(1207年),合约签订,后称嘉定和议: 增岁币银三十万两、绢三十万匹?,另付犒军银三百万两。 南宋再一次屈膝。 消息传开,天下默然。 西线将士浴血夺回的山河,终究没能换来一个完整的结局。 —————— 秋风萧瑟,席卷江南大地,风冷露重、草木萧疏。 扬州,巡盐御史林府。 朱漆大门静掩,庭中梧桐落尽,满阶枯叶萧疏,一派清冷。 不过月余光景,昔日笑语温存的宅院,便因贾敏夫人病逝,只剩下幼女林黛玉与父亲林如海相依为命,满堂空寂。 远在临安的贾母,痛惜爱女早逝,更心疼自幼体弱、年仅六七岁的外孙女孤苦无依。 几番遣人快马传书,执意要将黛玉接入贾府,留在膝下亲自教养。 林如海深知岳母一片慈心,也念女儿年幼丧母、无人照拂。 寄居外祖名门之下,既能得至亲疼爱,亦可受世家礼法熏陶。 几番思忖,终究忍痛应允。 今日,便是女儿临行之日。 堂屋之内,林如海望着身形单薄、眉眼沉静的幼女,满心不舍。 却只能压下酸涩,沉声叮嘱:“吾儿此番远赴临安,万事谨言慎行。” “到了外祖母府上,切不可任性,恪守大家闺秀本分,安心定居成长。” 林黛玉身着素衣素裙,眉眼间藏着远超孩童的沉静与哀愁。 她俯首一一应下,澄澈眼底早已蓄满盈盈泪水,却强忍着不肯坠落。 “走吧。” 林如海喉头微哽,强忍心中万般牵挂与不舍,率先抬步走出堂屋。 贴身丫鬟连忙上前,牵着黛玉紧随其后。 院中,贾府前来接应的老嬷嬷与小厮早已列队等候,整装待发。 此番远行全程走水路,一行人不多耽搁,径直赶往扬州渡口。 码头秋风萧瑟,秋水粼粼。 渡口边,一名身着素色儒衫的中年男子静立等候,正是新晋赴京、顺路护送的贾雨村。 见林如海携女到来,贾雨村连忙上前,拱手深揖:“林大人。” 林如海微微颔首,抬手虚扶:“雨村兄久候,此番劳你费心,我心中甚是不安。” 贾雨村笑容谦和,从容回道:“大人无需客套。” “承蒙大人鼎力举荐,我方得机会赴京履职,此恩时刻铭记。” “此番顺路护送姑娘、沿途照拂,乃是分内之事。” 林如海侧身看向身侧垂首静立的黛玉,温声叮嘱:“黛玉,见过贾先生。” “此路水路漫长,你需谨守礼数,多听先生教诲。” 黛玉敛衽轻轻一福,声线轻柔温婉:“见过贾先生。” 贾雨村连忙侧身避让,拱手回礼:“姑娘不必多礼。” “路途遥远,姑娘只管安心休憩。我自备乌篷小舟,不远不近尾随画舫,绝不贸然惊扰。” “如此便妥。”林如海神色稍定,抬眼望向江面停泊的精致画舫,沉声道, “船只齐备,时辰不早,不宜久留。雨村兄,就此别过。” “恭送大人,临安再会。” 贾雨村再度长揖一礼,转身带上两名小童,登上岸边乌篷小舟,静静等候启航。 黛玉含泪跪地,朝父亲重重叩首辞别。 林如海别过脸去,不忍再看。 黛玉起身,由贴身丫鬟搀着,一步步登上贾府备好的画舫。 此番随行照料她的,是自幼贴身相伴的丫鬟雪雁与奶娘王嬷嬷。 二人性情稳妥温顺,是她身边最亲近可靠之人。 贾府一众嬷嬷分立船侧,各司其职,照料起居行程。 船桨轻拨,画舫缓缓离岸。 载着一身清寂、满心离愁的幼女,顺着秋江流水,缓缓向南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