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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补缺拾遗

停下雪橇的不尔罕手足并用比划着,顺便蹲下身,呵呵热气,抓起地上的雪,刨坑似的将细密的盐粒聚集到一块。

“那儿的小屋就是这么砌起来的,远观是个扁球,细看它是一块块细棱。”说这些话的时候不尔罕眼里闪着光。

“不尔罕阿给大概是很想去那儿的吧?”阿提拉试探着问,孩子看着给他说奇闻的男人眼睛里闪着光。眼里全是对那些想象中美景的期盼。

但成熟的男人很快就能收敛自己的情绪,让阿提拉觉得这个看起来很亲近的不儿罕合勒敦也是一个喜欢变颜色的蜥蜴,鲶鱼脸笑着和孩子说:

“没有征服就没有像样的旅行。我是匈人,我们在广袤的草原上并不受欢迎,猛兽们通过撒尿标记了地盘,哪怕一只小兔子,逾越了边境,也要被抓去做奴隶。罗马人也自诩文明,但在希腊人彻底因为内战而衰落之前,他们也是蛮子。我的老师告诉我,建设希腊文明的也是一帮蛮子,最初的一批早就被同化消灭了...”

不尔罕终于敢伸手,摸摸孩子的脑袋:“你要做大王也好,将来要像你几个哥哥那样自领一方也好,只有亮出刀子来,才能畅行无阻。”

迎着孩子困惑的目光,不尔罕悠悠叹息:“我没见过的地方大约也容不得美好的想象,我们是野兽,那些人也是。想要这个世界不变成你讨厌的样子,连曾经历代大单于都做不到..你得成为草原的共主,众人的‘天可汗’。”

成为那样就可以改变了吗?阿提拉想到了颛渠阅南,不得不相信有些人之间就是天生的死敌。第一次见面就可以要对方的命,个中理由都可以不必深究,那样的人已经把嗜血刻入了基因里。

“建立古代波斯的军事首领是居鲁士,在他战死之后仅仅三代人的时间,古波斯就已经成了一个强大的帝国。那个散乱的游牧王朝比亚述人建立的更为庞大,他们的王可以从春天乘车郊游,一直到秋天回返,才不过走了他们国土的一半,那就是亚细亚到巴格达的距离...这些都是写在大萨满梵语的笔记上的,据说是先代萨满从阿育王浮屠塔的典籍那儿借来誊抄上去,匈人没有自己的文字,为了看这些奇闻佚事,我学了好几种语言文字。”

上午的聊天是很放松的,虽然不尔罕在故事背后总会阐明一些满是鲜血的教训和道理,叫他记住。

记住何为英明和残忍,叫他记住豺狼虎豹式的兄弟一个都不可以信任,上一代、上上一代汗王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下午就不是放松的时间了,射雕客呼少晏会通知可卢浑王,带走3~5个百人队,去西面的林子边缘狩猎。

“那些是日耳曼人,近期大王决定对他们动武。”留着干净胡须穿着考究锦甲的呼少晏慢吞吞地赶着马,“穿着兽皮袍子和粗制滥造的亚麻布..他们在纺织上稍稍落后我们,但在日耳曼尼亚广袤的林地和山峦中间,只有不到九十个城镇或是村落,难以想象,从他们这儿走出去的近亲哥特人已经学会了定居。”

呼少晏一边介绍着,一边纠正阿提拉拉弓的姿势。

“重心趋前,世子和他人不同,年纪还小就有这么一把力气,匈人的猎弓弦软,而山岭猎户的弦硬,一味用力可不能好好射箭,这不是开硬弓比力气的勇武环节。阿米尔仅仅教了你基础的挥砍姿势和战阵脚步,世子,你是天生杀伐的料子啊。”

轻轻按着阿提拉的手的人说,射雕客双手的三根指头都有骨扳指,也不分左右手开弓。熟练的射手会在多变的战场上回避任何意外带来的风险。譬如左肩受伤、譬如右臂中箭。

“战场上可怕的是神箭手,但那是啃上精锐的统帅。最多的其实是流箭,那些牧民手里的、漫不经心的箭雨往往遍布天际,有甲的也不敢随便硬抗,除非是罗马人的方阵..草原上没有哪个部落每个士兵百分百穿上皮甲,我们算是幸运的了,匈人天生就会骑射,长大一点就能在父辈的指引下上马。”

孩子获得了片刻的安宁,因为呼少晏忽然不说话了。这个射雕客意识到面前的孩子就是那个意外,没有哪个匈人会在四岁的时候踏上战场,毫无窒碍地与那食人的强盗对垒。这个孩子足够幸运,那些吃人猛兽视力下降到近乎瞎子,肥胖的身躯耐力极强却牺牲了灵活性,一身肥肉也很难说有爆发的力气。

像豹子一样迅捷、拿着致命武器的阿提拉在三五人的械斗中处于绝对上风。任何人不会想到一个矮小的孩子拥有一个成熟战士一样的爆发力。

“那场战斗,是不可复制的。世子不能将取胜的希望寄托在别人的大意和傲慢上。”他像个兄长一样拍拍孩子的肩,“虽说纯正的匈人不高也不壮,但一副伟岸的身姿总是会叫人下意识追随,世子如今还不满四尺吧?”

他朝着只到自己胯下的孩子笑笑:“狮子只有咆哮起来长出了獠牙利爪,他才是草原之王。不然,就是被埃及人圈养起来的大猫,世子明天到我这里来就餐吧。我们这儿百人长以上,顿顿有肉吃,我们自己狩猎,自己找丛林蛮子交易来盐巴,还有他们泡了盐的水煮牛肉..甚至他们的角弓仅仅用汉十斤羊毛就可以换到。”

“那么我们该和他们做朋友。”孩子终于有了回应,他想到那个叫亨利的叔叔,那个粗壮的大汉和他说他有日耳曼血统。

“但世上的事从来不会那么简单,在八九十个日耳曼部落之间,我们和十来个族群交好,西面的西哥特人,如今首鼠两端。这是做一个统帅应该了解的事。”

“统帅?”也许做了统帅就要像可卢浑王一样让别人跪着,带着上万个可以骑马的汉子四处劫掠吧?阿提拉不向往那样的生活。

“难道大家不能和和气气地在一起生活么?”他问了有些蠢的话,明明他的几个哥哥就对他横眉冷对,还动了刀子。

“世子。”呼少晏摇摇头,“知道我为什么舍弃了大王子,选择你吗?”

这是一个有些尖锐的问题,而呼少晏自己,也没打算等来一个正常的回答。

“因为世子的天真,也因为世子的冷漠、自然、温情和残忍。”

他的眼睛越过了阿提拉,看向东方的帐篷。“那个教了你认字、却熟知你一切、还不将你当成主人的柏柏尔女人,换成一个成年的王子,只怕早已经横尸荒野了吧?还有二王子作出的那些事,世子纵使不说,我也是知道的。学武艺,无非为了杀人...在草原上能提刀上马的,有哪个是不杀人的?”

他朝着落日笑着,眼睛里最后一丝光变得比沉没下去的日轮更晦暗,“可是越温和的人,当他们撕下人皮,会比长生天厌弃的恶鬼更可怕吧?呼少晏期待那一天,也为咱们匈人的敌人、还有世子的敌人默默祈祷,祈祷长生天会将那些灵魂收回他无私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