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师秀看了看封之信,忽然问道:“封公,我等知您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如此周密的布防,您为何不亲自坐镇?”
潸潸推门进来奉茶,先端了一杯敬到封长清面前。
封长清接过茶,说道:“我虽官居兵部尚书,但我毕竟是文官,军队中体系盘根错节,错综复杂,士兵认帅不认官,不管是我,还是子厚,为你出谋划策可以,出人出力也可以,但是最高统帅一职,却只能有你来担。圣人既然赐了你兵符,你便可以调兵遣将,尽快将你的亲信部队调来崖洲城,当然,最好是在来的路上,能分出一部分人马,牵制夫蒙令洪的大军一些时日,正好给山城体系多争取一些时间。我也会让子厚先到前方,想办法拖住夫蒙令洪的进军速度。剩下的,就看你的了。”
澹台师秀深深行了一礼,说道:“是。”
封长清忽的抬眼看了看封之信,见潸潸正端茶给他,说道:“我知道太子和庭芝都不是外人,今日,我便将话放下:子厚,退亲之事,你想也别想,不娶了盈盈,这个丫头,你休想娶她进门。”说完,起身出屋,回自己的深院去了。
屋中忽然尴尬得如空气凝滞,就连热茶都似要结霜。
太子礼看了看封之信,又看了看潸潸,打圆场道:“子厚,眼下这个时候,外敌来犯,你提退婚,封公自然不允,等到将宛剌大军击退,你有战功,自可以向圣父去提要求嘛。”
潸潸淡淡一笑:“少爷,眼下你安心准备战事,其他的,咱们从长计议。”
封之信眉眼低垂,看不出他心中所想,过了半晌,他才说道:“潸潸,幽冥钟,我已命人悄悄自青洲城运到了平洲城外,想不想为了惨死在夫蒙令洪屠刀下的百姓,去敲上一敲?”
潸潸心中一震,当下说道:“想。”
“如此,咱们即刻动身。”他对太子礼和澹台师秀说道:“我与潸潸去一趟平洲城,顺便探一探他后方的虚实,庭芝,最多三日,便与你在崖洲城汇合。今日这一顿晚餐,便等击退外敌,再吃不迟。”
澹台师秀看了看封之信,又看了看亓官初雪:“路上务必小心。”
***
都说春雨贵如油。
一出了安庆,便下起冻雨。
二人乘马车,快马加鞭行了多半日,潸潸说道:“少爷,你若带着我,三日之间无论如何到不了崖洲城。钟声响起便是纪念,谁去敲都一样,不如这样,我自行驾车,慢慢向着崖洲城走,你去将幽冥钟挂在平洲城的城楼之上,替我敲响,也算了我心愿,如何?”
封之信摇头:“不可,现在兵荒马乱,我岂能放你一人独行?”
潸潸说道:“你派翊卫司在暗中保护我也就是了。”
封之信也知眼下时间迫切,他紧紧拉住潸潸的手。潸潸宽慰道:“放心,有翊卫司保护我,万无一失。”
封之信终于松开手,说道:“你不入失地也好,我速去速回。”说完一掀车帐而去。
***
深夜,平洲城外。
封之信一身夜行衣,拖着一口青铜大钟缓慢而行。
忽的,他就觉得身上的麻绳一松,回头看去,是有人推钟助他而行。
封之信回头停住,就见钟后站着一人,全身夜行装素,手中拿着一柄形状怪异的“木杖”,见封之信看她,便说道:“小封封,你,你大半夜偷钟玩好兴致啊。”正是亓官初雪。
封之信见是她来了,道:“我以为你还会找王兆去送死,看来还不是太傻。”说着继续拉着钟而行。
亓官初雪哈哈一笑,“听说夫蒙令洪就要打到家门口了,那我自然是要先会会他的。”她运功推着钟,两人一前一后,一拖一推,青铜大钟便似轻了一半的重量,快速向着平洲城移动。
封之信将麻绳重新勒紧,说道:“那你可知,夫蒙令洪身边有‘十二神位’。据说与他同吃同睡,护他躲过了夺权路上各种明枪暗箭的刺杀,他才做到了国主之位上。我们得到的消息,这十二人各个怪异非常,然而联起手来却几乎无人能敌,就连王兆也曾是他们的手下败将。”
亓官初雪倒没放在心上,她手中用劲,推着大钟说道:“以一敌多,那自然是难事,各个击破,便容易许多。”二人说着眼看就到城下。
封之信点点头:“报仇非你一人之事,你不可鲁莽,切勿坏了破敌的大计,事事都要与我商量,才可行事。”
“我偏不。”她说着单手拖钟而起,故意问:“这要往哪放?”
封之信指了指城楼:“老地方。”便同她一起,单手拖着钟,单手用剑插入城墙借力,铜钟虽沉重无比,但他俩人内功修为不相伯仲,居然轻松的拖着巨钟上行。
二人轻车熟路,此时城楼上的守兵已然发现有人想闯城楼,一波矾油弩箭,和毒箭攻来,竟然都被巨大的铜钟挡住了。
亓官初雪笑道:“早知如此,上次攻城之时,就该借口大钟的。”
封之信轻轻一笑:“确实如此。”
二人有钟掩体,不刻功夫,便上到了城楼顶端。
城楼守卫众多,蜂拥着朝他俩攻来,封之信说道:“只为敲钟,不必恋战。”
亓官初雪故作不知,问:“这是幽冥钟?”
封之信道:“正是。你可知它钟声之意?”
“知道,阿鬼带我游历时,曾在青洲城小住过一段时间。”
封之信挡开守城士兵的进攻:“今日,便是为了让幽冥钟声响彻平洲城,祭奠惨死的亡魂。”
亓官初雪飞身而起,运满内力于剑柄,一招“直斩长鲸”,剑柄随着她身体,呼啸着撞向幽冥钟,就听咚咚咚之声震荡而出,划破天际,响彻了整个平洲城的上空。
所有守城的士兵,皆被钟声所震,就觉胸口好似遭到重创,耳朵也震得巨痛。就连封之信亦觉得胸口发闷,原来亓官初雪这一下,竟是将她苦声剑的内力用在了钟上,平日她的苦声是自胸腔发声,已足矣将一般的对手震伤震死,此时,她的苦声用巨钟发出,其声波声束的力道,翻了不知多少倍,别说平洲城了,就连附近的城镇,亦能清晰听到这幽冥钟的声响。
***
其实亓官初雪自以潸潸的身份与封之信分开,很快便到了平洲城,她扮作宛剌人,说着宛剌语混入城中,但见满城死尸,随意的横在街上,已腐臭熏天,整个平洲城,三步是血,五步一尸,惨绝人寰,便似人间炼狱一般。
她慢慢走在那本已有了生气的街道上,忽的,见到那曾经忙碌的饭食小厮尸体被切成了两段,一手还抱着面板,面板已经折成几块。
那曾经拉货的小马车也已经碎烂,马车主人和他的马匹死在了一处。
街角那笑着玩闹躲猫猫的小孩子,小小的尸首上插着长矛,竟然也曝于街道之上,他小小脸上的表情永远的停留在死前惊骇的一刻。亓官初雪慢慢用手帮他合上了双眼。
她又到尸坑去看了看,但见被凌/辱致死的孕妇还全/裸着尸身,她扯过其他死者的衣衫为她遮盖身体。
成堆的死尸均已溃烂发腐,恶臭之处,有耄耋老人,有襁褓婴孩,男女老少,无一不是无辜贫苦之人。
亓官初雪看着这一切,忽的胸口一阵翻涌,吐出一口鲜血。
死人,她见得多了。
她杀的人更不在少数。
但是此刻,这些她不相识的人,见过的人,守护过的人,这些为他们送过清水、送过热饭、流过热泪的人,全都死了。
每一人,死状凄惨,毫无尊严。
她心中忽的感到一阵剧痛,这痛和得知师父之死时的痛感很相似,却又不同,不同的是,这连绵不断的痛感让她周身的血液变得滚烫无比,师仇再大,大不过天,然而屠尽百姓之仇,已经冲破九霄,到达地极。
***
她用尽满力撞向幽冥钟,钟声深沉有力,浑厚凄凉,一声一声似乎在诉说她的决心:即便粉身碎骨,也不能将百姓交与这等残忍好杀,毫无人性之人。
在欲震开天际的钟声中,忽的,她想起师父从前总说的一句话:懂得怜悯他人,才会蒙怜悯。
这难道就是阿鬼常说的,对生命的,怜悯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