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出房间的一瞬间,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云舒顺势搀扶了一把,“人都跑光了,你自己能行吗?”
浑身虚脱的蝶依糯糯点了点头,有公子在,今日能保住自己吧?又看了看冷面无情的几个侍卫,惶惶不安退下。
一脸痴迷的嘉成公主都忘记坐下,就好像虔诚的信徒,看见了自己信仰的神,一直保持着陆允之进门后的动作,仿佛被什么魔法定在原地,眼神既羞怯又渴望的看向对面。
而男人,似乎连一个眼神都懒得交汇,开口后声音也是冰冷的,“公主请坐,在下为您弹奏一曲吧。”
什么?他要为我抚琴?为我一人抚琴?
一种巨大的喜悦像渔人雾海中望见灯塔般袭来,嘉成公主难掩激动,乖乖坐在凳子上,凝神屏气,这是她幻想过无数次的场景,是她梦寐以求的郎情妾意,心中暗喜,公子难道也如我一样,相思几度难慰衷肠!
陆允之因为刚刚从外边进屋,指尖还发着透光的冷白色,整个人寒意未消,玉手轻轻落在弦上开始拨动。
霎时天籁之音从天而降。
悠长而高雅的琴音清脆而出,好像有股甜滋滋清清凉的微风从心头划过,只是还没来及细细欣赏,曲调突转,音调越来越低沉,仿佛要把人带到一望无际的荒原上,举目望去,无一人可伴,无归家之路,漫漫黄沙飞舞,孤独又绝望,又好像融入到暗夜里缓缓吟唱的幽歌,诉不尽命里的呜咽和悲鸣。
最后琴音低沉哀怨,亦真亦幻,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人紧紧缠绕,你越想挣扎,网收得越紧,就好像命运的轮盘正在碾压身体,怎么都逃不脱的宿命,琴音刺耳尖利,好像地狱使者前来锁魂,折磨着听者的神经,让人没来由感觉后脊背发凉……
“嗡~!”
突然,琴弦断裂,琴音戛然而止。
嘉成公主难掩痛苦,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心中冷涩发寒。
为什么要弹这么悲愤凄苦的曲子?他见我不欢喜吗?
“公主息怒,琴弦已断,恕今日无法再为您弹奏了。”陆允之头都没抬,十分怜惜地抚摸着断弦。
嘉成压下心中火气,依旧温柔回答:“无妨,这琴不好,明日我让母妃把宫里的绿绮赐给你,那可是千年古木而制,你一定喜欢。”
“公主不必费心,绿绮贵重,是为圣上和各宫娘娘演奏的贡品,陆某万不敢收,您的心意我领了,您没有责罚我面前失仪,已经感激不尽,我家里有几位丫头娇惯宠溺坏了,不喜我收受其他女子贵重赠礼,不然又是一番闹腾,害我家宅不宁,还请您谅解,有机会我再为公主弹奏吧。”
嘉成心都碎了,“陆允之,你不是这样的人!”
陆允之冷面冷脸,抬头疑惑问道:“陆某应该是什么样的人?”
“你应该是眉目温润,气韵高洁,不屑来这种地方的人,你应该是俊逸潇洒,惊才风逸,不留恋女色之人,你应该是志向高远,如松下之风,自由勇敢的人!”
陆允之躬身一福,冷笑一声。
“公主太高看陆某了,您对我的了解只是道听途说罢了,陆某不过尘世中一俗人,还是个俗不可耐的俗人,和京中纨绔子弟一样,恋酒迷花,痴缠丹药,要不是我祖父以死相逼,我根本不会回京,考取这破烂功名,外边的江湖才叫精彩,之前我过得逍遥又自在,现在回来处处受限,事事拘谨,就连最爱的胡姬酒肆都不能踏足,只能来这环彩阁一解忧愁,而这蝶依姑娘又不得我心,还不如家里那几个通房丫头会伺候人,不过这女人再好,看多了也就腻味了,最近正心烦去哪弄些异域美人相陪。”
说完,装作失言,对着公主又是一揖,“在下冒犯了,心中烦闷,一时口不择言,还望公主海涵。”
嘉成激动起身,声音激动,“不!我看过你的画,那么清新脱俗的画风,那么高情远致的立意,我不相信你是这样的人!还有你的诗,胸襟宽广,豪迈壮阔,寄情大好河山,扬男儿壮志雄心,你怎么会是贪图酒色之人呢?”
陆允之后退一步,更加恭敬,“公主您真的谬赞了,这些话折煞我也,令我无颜站在这里,书画诗作不过是为了骗取富人们钱财,供我享乐花销而已,盛通赌坊现在还欠着银两,怕我祖父知道,这才偷偷跑来环翠阁下笔琢磨,期许能画出些入眼的东西拿去卖掉。”
嘉成公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虽然母妃这些日子常常旁敲侧击,暗示陆允之游历归来本性毕露,非人们以为的那般白璧无瑕,恐怕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但当自己亲眼所见,亲耳所听时,还是像当头浇了一盆冷水,让人凉透心的失望。
“陆某只是普通男儿,是人就有七情六欲,况我独爱逍遥肆意的生活,别说女色,就是俊逸男儿也让我难以自控,难以压制自己的欲望,对于一切美的事物我都无法控制自己的占有欲,可是,一旦征服,就觉得无趣,丢弃也不觉得可惜,今日斗胆自诉坦白,是因为您身份高贵,冰清玉洁,不应和我这样脏污不堪的人扯在一起,陆某更不敢亵渎您神圣的皇家身份,对于您的喜爱,我无福消受,更不敢承担余生尽夫之责的重任,我这样的人,天性难改,若是公主执意垂爱,只怕日后朝朝日日两人皆陷入痛苦泥沼,公主会悔不当初,错付真情,蹉跎了青春岁月,而我,祸累家族,成为罪人,您尚可脱身再择贵婿,我就要赔上身家性命,乃至家族荣耀。”
陆允之跪了下来,言辞决绝,“在下斗胆,借此时机表明心意,不敢耽误公主大好婚姻前程,更不敢隐瞒自己真实品性,还望您看在我其心可鉴的份儿上,免我一死!莫在我身上荒废精力了!”
门外端着茶水的蝶依根本不敢敲门,侍卫们各个耳尖目明都不是傻子,没人敢去打搅屋里的二人。
许久,陆允之都没有听到头顶的声音,他极有耐心,保持着跪拜的姿势,脊背和黑压压的头顶无不散发出一股萧萧冷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