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章国策上
“啊。”茶盏里的水很烫。一沾身。就痛得刘基彻底清醒了过來。赶紧抖动袍袖。将衣服上的水渍拂了下去。然后讪笑着向众人拱手。“刘某刚才走神。让诸位见笑了。失礼。失礼。”
“师叔烫得厉害么。要不要去换一件衣服。”看了一眼刘伯温发红的手背。罗本关心地询问。
“不必。不必。天已经热起來了。这点儿水渍。片刻就能干掉。”刘基心中尴尬异常。脸上却依旧装作云淡风轻模样。笑着摇头拒绝。
心神失守。刚才绝对是心神失守。想自己刘某人枉读了半辈子圣贤书。还在宦海沉浮了那么多年。居然被自家师兄的几句话。就差一点儿破去心防。这怎么可以忍受刘某肩上承担的。可是天下士绅百年命运。而施耐庵和罗本等人所图不过一己之私。
想到这儿。刘伯温脸上迅速又露出了几分坚毅之色。想里想。摇着头道。“刘某孤陋。竟不知道占城之米价如此便宜。惭愧。惭愧。”
“伯温不必自谦。我等也是刚刚知道。天下居然还有能种三季稻米的地方。”不忍看到自家师弟太过难堪。施耐庵笑着回应。“好了。不说这些了。咱们今天先吃饭。等改天有了时间。师兄再带你到四下转转。届时你就知道。咱们淮扬。到底和其他地方有什么不同了。”
说着话。他一边用目光不停地向朱重九请求。希望大总管能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不要计较刘基刚才的无礼。再给自己留一些时间。以便将刘基招入淮安军旗下。
朱重九心里虽然也对刘伯温的表现非常失望。但想到此人在另外一个时空的历史上。毕竟不是浪得虚名之辈。纵使于经济方面能力有所欠缺。其他方面却未必太差。便笑了笑。轻轻点头。
“吃饭。吃饭。说了这么久。老夫也有些饿了。”禄鲲最为清楚淮扬这边人才匮乏的现状。笑呵呵地转换话題。
“听您老这么说。我等的确觉得肚子里空得紧。想必是茶水喝得太多。洗去了肠胃中的油脂。”宋克、章溢二人也松了口气。笑着帮腔。
徐洪三给楼梯上警戒的侍卫们使了个眼色。立刻有人跑去厨房通知上菜。须臾之后。厨师最拿手的菜肴便流水般端了上來。着实是色香味俱全。不负盛名。
然而此时此刻。刘基哪里还有心情品味淮扬菜的好坏。心中不停地盘算着。如何才能再寻找到一个新的切入点。好将先前的话題继续下去。进而说服朱重九。让他放弃目前在淮扬各地所推行的那种“摊赋入亩”和“士绅一体化纳粮”等诸多“苛政”。将淮安军彻底引领到正途上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成魔”的邪路上越走越快。越走越远。
不是刘基有多冥顽不灵。而是他看问題的目光。远比施耐庵、罗本等人深邃。后者只看到了淮扬大总管府所表现出來勃勃生机。但是他。却看到了淮扬三地目前所推行的这一套。彻底违反了几千年來“君王与士绅共治天下”的秩序伦常。
那可是连蒙古人都不敢打碎的东西。哪怕是伯颜当年南征。杀得江左伏尸百万。到最后。依旧要承认坞主、堡主们的特权。才终于能够让南方平静下來。而朱重九仗着自己有几分武力。就倒行逆施。真正的有识之士怎能忍得。作为士绅中的菁华。刘基发自本能地就要站出來去阻止这一变化的发生。并且自认为站在了道义的制高点上。虽千万人吾往矣。
“师弟。多吃些鱼。这淮白鱼。过了江之后。可是很难见到。”看出來刘基心事重重。施耐庵替他夹了块鱼肉。殷切相劝。
他家里原本也有一些田产。但是因为写书犯了忌。需要上下打点。这些年下來。早就“糟蹋”得差不多了。所以丝毫感觉不到刘基的切肤之痛。反倒认为自家师弟今天的做派实在过于鲁莽古怪。有点儿对不起往日所负的盛名。更对不起自家主公的折节相待之恩。
“鱼。固然是吾所欲也。”刘基正愁找不到说话的由头。眼前灵光一闪。立刻拍打着桌案感慨。“然想到今后天下就要流血漂杵。刘某便食不甘味。”
“师弟这话何意。”施耐庵的笑容一僵。夹菜的筷子也停在了半空当中。“莫非师弟以为。我等不动刀兵。蒙古人就会自行退往塞外么。”
“非也。古來胡人无百年之运。”刘基笑了笑。轻轻摇头。“而蒙古人入主中原已经七十余载。气数当尽。十年之内。即便大总管不誓师北伐。也会有其他人传檄天下。号令群雄奋起。光复汉家河山。”
“呵呵。”罗本举着酒杯自己喝了一口。摇头不语。实在不想跟刘师叔浪费唇舌了。十年之内。传檄天下。沒有淮扬军参与。群雄连像样的兵器和铠甲都造不出來。谁还好意思腆着脸去号令群雄。
章溢和宋克两人先前跟刘伯温曾经争论过。知道他接下來一定会想方设法将话头引向大总管府的施政纲领上。便双双放下的筷子。竖起耳朵听施耐庵如何回应。
果然。施耐庵立刻着了刘基的道。放下筷子。高兴地举起酒盏。“除了我家主公。还有谁担当起如此大任伯温。你既知道朝廷那边气数已尽。何不就此留在扬州。咱们师兄弟一道。辅佐主公重整华夏。再现汉唐盛世。”
他是真心欣赏自家师弟刘基的才华。所以竭尽全力想将对方拉入淮扬大总管幕府。也相信自家主公得到了刘基的辅佐之后。能够肋生云霓。化蛟为龙。谁料刘基心中所想。跟他完全格格不入。笑了笑。摇着头说道:“若论兵锋之锐。天下群雄。谁也比不上淮扬。然吾辈欲重现汉唐盛世。却不可一味地仰仗兵锋。否则。纵使驱逐了蒙元。也不过是以暴易暴而已。顶多是秦皇之业。照着大汉四百年盛世相去甚远。”
“啪。”罗本将酒盏往桌案上一顿。怒容满面。“够了。伯温。我家主公以礼相待。你不愿留下也就罢了。何必一而再。再而三地口出恶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