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曼丽见韩上云代替司机送她们去日寇司令部,立刻便明白今日要出大事了。
陈曼丽是见过大世面的女人。因为上海滩风月场表面上风花雪夜、情意绵绵,其实却是暗潮汹涌、波云诡异。外面的人只看到歌舞升平,而在舞女们的眼里却是另一番景象,充满了明争暗斗、阴谋诡计,硝烟弥漫实在不亚于战场。
这陈曼丽作为上海滩的花魁,更是活在风口浪尖上,明枪暗箭见得多了。靠着天生的嗅觉灵敏,左闪右避,才能在大世界舞厅做头牌一直到今日。
她于是对韩上云说道:
“老头子,那个野藤井二每次都要到院子里来接我们,然后带我们进去。以前三次都是司机送,这次突然换了你,他一定会觉得蹊跷,免不了盘问个底朝天。你要准备个理由才行。”
韩上云正准备跟她交代几句呢,刚好她话说到这了,便回答说:
“那个野藤井二惦记着眠云阁和南诚信两个烟馆。我特意找出来两个烟馆的房契,就放在车上,今日要去交给他的。顺便再办点事情。”
陈曼丽听完点点头,也不多打听,只是问道:“老头子,待会儿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韩上云听她这话讲得蛮内行,又见她处事不惊的样子,如同吃了一个定心丸下肚,神经不再紧绷,放松下来,当即压低了声音跟她说道:
“待会儿到了司令部以后,有两个事情需要你做。
一个是你和司令官松井跳舞的时候,你想办法让他多喝几杯酒。等他喝完酒,你把他引到窗前,让他对窗吟诗。
另外一个,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你都不要惊慌,想办法带三个舞女脱身出来。我们的汽车一直在院子里等着,把你们平安送回大世界。”
陈曼丽想了想,说道:“老头子,那个舞厅两边都有窗户呢。你要我把他引到那边的窗前?”
韩上云闻言,不由得心中一凛。原来他们准备方案的时候,谁也没想过舞厅原来两侧都是有窗户的。幸亏陈曼丽问起来,这个细节才算搞定。否则功亏一篑,也许就杀不成松井了。
他咽了口吐沫,答道:“曼丽,你一定要把他引到朝着指挥大楼废墟方向的那一侧窗户。”
陈曼丽答应一声道:“我晓得了。”
然后她便不再问什么了,扭动腰肢离开韩上云,去找其他的三个舞女说话去了。
花蝴蝶远远地在一旁等他们说完话,向韩上云凑过来,颇有些不满地说道:“老头子,今天的事你不跟我讲,倒是告诉了她。”
原来韩上云生怕走漏风声,为了计划秘密跟谁也没说,包括花蝴蝶。便敷衍道:“我跟她啥也没讲。只是她说待会儿野藤井二见我代替了司机,一定会盘问。我就说我在车上带了烟馆的房契,见面交给他。他自然就不会怀疑我了。”
花蝴蝶撇了撇嘴,说道:“老头子,都这时候了,你到底要怎么干?多少也跟我说一耳朵呀?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呢!我花蝴蝶再没用,替你挡挡子弹总行吧?”
韩上云笑笑说道:“好兄弟,今日的事情有别人干。我都插不上手。咱们只管把她们几个送进司令部,然后再平安接回来。就这么点儿事情,你要我跟你说啥?”
“真的么?”花蝴蝶怀疑地瞪大眼睛看着韩上云。
“可不是真的?我啥时候骗过你?”韩上云亲热地拍了拍花蝴蝶的肩膀,“行了。别瞎琢磨了。”
花蝴蝶知道再问下去,老头子也不会跟他讲什么了,只能这样了。
他无奈地叹口气,自怨自艾道:“都怪我自己没用。小时候没有下苦功夫,练成个真本领出来。只会些投机取巧的花活,到了关键时候,眼看着要杀鬼子,却烂泥扶不上墙,根本派不上用场。”
韩上云听了,摇摇头说道:“花蝴蝶,你别老把杀鬼子挂在嘴边乱讲,当心一会儿说走了嘴。”
“晓得了。”花蝴蝶答应一声。
“行了。招呼人上车吧。该出发了。”韩上云说道。
花蝴蝶强打起精神来,将手指抵住嘴唇,冲着舞女们打个呼哨,叫大家上车。陈曼丽和一个舞女上了花蝴蝶的汽车。另外两个舞女上了韩上云的汽车。两辆汽车一前一后驶离大世界,向着虹口的方向开去。
良久,来到了日寇驻沪司令部。
门口两个站岗的鬼子宪兵伸手拦住汽车,要他们停车检查。
花蝴蝶汽车里有一张日寇司令部发给他的特别通行证。他拿在手里,下了车,递给鬼子宪兵检查。他们已经认得他了,知道他是送舞女来陪长官跳舞的,挥了挥手,看也不看他的通行证。
鬼子宪兵例行检查,嘴里叽里咕噜地叫几个人都下车来,站成一排,逐一搜身。
轮到韩上云,一搜便搜出他怀里的弹弓和玻璃球来,他们仿佛看见什么怪物似的将眼睛瞪成牛蛋大小,盯着韩上云叽里咕噜地乱叫。
韩上云一个劲儿地朝鬼子宪兵鞠躬,抬手向树上指了指,说声:“鸟。鸟。”恐怕鬼子宪兵听不明白,口中先模仿鸟儿叫了两声。再模仿用弹弓打鸟的声音,“嗖”,“啪”,“啪嗒”。然后挥挥胳膊模仿鸟儿煽动翅膀。最后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模仿鸟儿被打中掉在地上的样子。
两个鬼子宪兵终于明白了,指指韩上云,又指指弹弓和玻璃球,说道:“呦西!裤里袜子日语:鳥撃!”
韩上云猜这个“裤里袜子”估计是日语“打鸟”的意思,连忙点头,应道:“是的。太君。是裤里袜子。”静爱书jingaish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