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行之似是想到了什么，面浮不善，“你到底想说什么？”
郗焘先是咧嘴一笑，而后一脸认真，“行之，我跟阿昑之间的事你别插手，否则，休怪师叔给你添点生活佐料，你也不想凌歌知道你之所以会吐血，是你身上本就有内伤的缘故吧？”
啧，竟然出言威胁，难道他方才有说什么要棒打鸳鸯的话吗？
凌歌正躺床上数羊，忽地床头一暗，罩下一片阴影，她移眼看去，见是魂不守舍的良昑，连忙起身，“你这是怎么了？”
不过一日不见，怎么就这副神情了，难道先前在梅林里发生了什么事？
良昑扁了小嘴，未语泪先流，“嫂嫂……在他眼里，我永远是长不大的小孩，我做的事从来都是儿戏，他从未把我放在心上，只当我是他不懂事的师侄……”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看得凌歌心都拧巴起来，微一张开手，她便扑了过来，直抱着哭了个昏天暗地。
凌歌不时地轻拍她背，一边柔声哄着，许久之后，她终于安静下来，两只眼红红地，语带鼻音，“可即便如此，我还是放不下他。”
痴儿……凌歌心下一叹，还在想着对策，便听到她赌了气般说道：“我便不信了，待生米煮成熟饭，他还敢不对我负责！”
“胡闹！”凌歌蓦地皱眉，语气严厉了几分，“你赶紧将这心思收了，不然我也帮不了你。”
良昑登时垂下脑袋，闷声道：“我这也是气话。”
凌歌没好气地瞟了她一眼，“只怕是因为他乃神医，无法对他用药吧？”
良昑将头垂得更低，嫂嫂真真是慧眼如炬英明无比，这一眼洞察人心思的功夫都快赶上师兄了，她可不敢再在嫂嫂面前耍花腔了。
凌歌一转先前的严厉，温和地摸了摸她脑瓜，“乖乖听嫂嫂的话，别胡思乱想，我既已经答应了你，便会尽所能帮你达成愿望，你要信我。”
良昑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点头，讨好一笑，“嫂嫂跟师兄真是越来越像了！”
怼完郗焘后，萧行之原地站了会儿才往回走，方靠近屋子便听到良昑十足伤心委屈的哭声，他顿住了脚步，没再继续往里走，这时逐日匆匆而来，赶至他跟前低声说道：“长安城来信，废太子复出。”
说着将手上一沓封漆的信件递了过去，萧行之将其接过，顿了顿，一径往书房方向而去。
朝局之事向来风云变幻，再怎么精心谋划算无遗策，也总会有意料之外的情况发生，更何况此前大半年他人在晋国，消息往来有所滞后，对朝中一些隐晦之事便难免鞭长莫及。
他一一拆看信件，有的一目十行看完便直接焚了，有的则细细看了一遍后搁在一边，约莫看了一炷香的时间终于将信件全部看完，他捏了一把眉心，神色未变，闭目静坐着。
昔年萧玘贪墨赈银数百万两，又私下织造龙袍，按大秦律法，当处以斩首之刑，然而萧浟却只是废去了他太子之位，责他看守皇陵。
这倒也不是萧浟这父君当得有多仁爱慈悲，而是因为萧玘外祖杨氏乃关中第一世家，若是为了逞帝王之气把萧玘杀了，恐怕杨氏会煽动其他世家给他添堵，那他也甭想着长生不死了，光是应付那些臭石头一般的世家就够他折寿了。
萧浟终究是老了，年轻那会儿还能压制住那些世家，如今却是愈发畏手畏脚举棋不定。也正是因为如此，萧玘再度复出并不算什么奇怪事儿。
何况，萧玹在朝的声望是一日胜过一日，朝上泰半大臣对他赞誉有加，这让萧浟心里头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与稍有瑕疵的前太子萧玘相比，这智勇双全、几乎挑不出错处的萧玹反而更加让人不放心，萧浟这会儿急需扶起一方势力用以打压萧玹一派。
是以，废太子“沉冤得雪”一事再自然不过了，贪墨赈款也好，私造龙袍也罢，都可以说成是遭人陷害，并不需要过足的证据，只要萧浟愿意相信即可。
屋里的蜡炬已经燃到尽头，烛光最后窜了一下直接熄灭，萧行之眼睫颤了一下，缓缓睁开眼，却见窗外天色早已暗了下来，整间屋子沉浸在一片黑暗中。
他又静坐了片刻，将思绪理清后，燃起新的一支蜡烛，再将案上剩余的书信一并烧了个干净。
将最后一点灰烬丢进脚边的铜盂里，他一边擦手一边问道：“可有韩彻消息？”
屋子里只有他一人，可他话音刚落，屋里不知名处便轻飘飘地传来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暂无消息。”
他听罢眉心微微皱起，韩彻与他最后一次通信是在两个多月前，彼时在魏国的危机已经解除，理应有后续消息传来才对，何以至今再无音讯？
“着人去寻。”
“喏。”那道声音如鬼魅般幽幽应道。
萧行之一拂云袖，起身推开了门，屋外已是黑漆漆的一片，窸窸窣窣地下着小雪，一阵风吹来，携着细碎的雪花打在檐下的灯笼上，发出一阵阵响动，亦晃得光线忽明忽暗。
逐日与摘星迎了上来，他将双手拢在袖中，淡声吩咐：“明日，回长安。”
这水已然浑了，再怎么往里头加清水，也只是让这池浑水显得更多而已，既然如此，那便浑个彻底吧，他倒要看看，这些人到底能搞出什么花样来。